麦克在瑞士联邦情报局卧底十五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修卡在冰岛有任何据点。不是情报被遗漏,是修卡在那个地区根本没有活动记录。没有改造怪人的能量特征被监测到,没有修卡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动,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但蘑菇太平间不会撒谎——他没有必要撒谎。他的任务是“守护”。守护方舟真正的存放地,不被任何人找到。但他还是说了。他把它告诉了陆宇。在西村教授变成菌化人类之前,在陆宇用“茧”将他击败之后,在崩解的过程中,他把它说了出来。
不是背叛,是遗言。蘑菇太平间在最后,替西村教授说了那句他变成菌化人类后无法再说的话。
麦克深吸一口烟,烟雾在肺部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
“安娜。”他的声音很轻。
“嗯?”
“订两张去冰岛的机票。我和陆宇。你留在这里,盯着菌化病人的情况。如果冰岛那边真的有什么,我们需要有人在这里接应。”
安娜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在防护面罩后面眨了眨,然后点了点头。她低头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鼻梁上的小雀斑和嘴唇上干裂的皮屑。
“明天上午有航班。从日内瓦到雷克雅未克,需要在法兰克福转机。全程大约六个小时。”
麦克将烟蒂掐灭在手心,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他将烟蒂塞进口袋,转身,朝隔离区的出口走去。
“麦克。”安娜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宇说,‘方舟’在冰岛。死神博士亲自看守。你觉得——那是真的吗?还是蘑菇太平间临死前布下的最后一个陷阱?”
麦克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蘑菇太平间在崩解时说的那句话——“不要来。快逃。”那不是陷阱的语言,那是遗嘱的语言。他想起西村教授——一个在洛桑大学工作了三十年的、研究深海热泉区海葵的、退休后身体不好、在家休养、不接电话、不回邮件的老人。在变成菌化人类之前,他有一个机会,把他知道的秘密告诉唯一能找到他的人。他告诉了陆宇。
“是真的。”麦克说,“所以我们必须去。”
他推开隔离区的门,走进走廊的白色灯光中。
陆宇从隔离区的深处走来,从培养罐区的方向。他的冲锋衣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体液,右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在袖口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发硬的血痂。他的左手还握着那块灰白色的、还没有完全化为灰烬的菌丝碎片,手指很紧,像怕它被风吹走。
麦克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灰蓝色的眼睛对上深褐色的瞳孔。
“冰岛。”麦克说。
“冰岛。”陆宇说。
他们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闭,监控画面中,培养罐区的应急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将那些碎裂的玻璃罐体、干涸的体液、以及灰白色的菌丝残骸,留在了黑暗里。
日内瓦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在法兰克福转机时延误了两个小时。麦克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黑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塑料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陆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从国际刑警档案中复印的、关于西村诚教授的纸条。他已经看了一百遍了。纸条的边缘被他的手汗浸湿,变得柔软、卷曲,字迹有些模糊。
“麦克。”
“嗯。”
“你在瑞士情报局的时候,听说过冰岛有修卡的据点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麦克喝了一口凉咖啡,苦味在他的舌根停留了很久,“但我知道一件事。二战结束后,纳粹德国的一些科学家,通过‘ratline’逃到了南美、中东、以及一些中立国家。瑞士是其中之一,冰岛也是。冰岛在战后初期,对德国移民的审查非常宽松。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只要你能证明自己不是战犯,你就可以在冰岛定居。那些科学家——有些是真正的学者,只是想活下去;有些是披着学者外衣的战争罪犯,带着他们的研究成果和技术秘密,在那片冰与火的土地上,等待着重返欧洲的那一天。”
陆宇将纸条折好,塞进冲锋衣的内袋。“死神博士也是从那条路线逃到欧洲的?”
麦克点了点头。“死神博士在战后逃到了南美,在阿根廷待了将近三十年。八十年代初,他通过修卡的渠道回到欧洲,在瑞士建立了欧洲支部。冰岛的据点,可能就是他回到欧洲之前,预先埋下的一颗棋子。一个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慢慢生长、慢慢扩大、慢慢变成修卡在欧洲最后的堡垒。”
候机厅的广播响起,通知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开始登机。麦克站起来,将凉咖啡丢进垃圾桶。陆宇也站起来,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他们走向登机口。经过免税店时,陆宇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陈列的一盒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松露的,酒心的,榛子的,牛奶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娜喜欢松露的。”陆宇说。
麦克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你还记得”的、带着温度的、转瞬即逝的光芒。
“回来的时候买。”麦克说,“现在——先去冰岛。”
陆宇点了点头。他从橱窗前离开,跟在麦克身后,走进了登机通道。
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陆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麦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从机场书店买的、关于冰岛地质和火山的口袋书,书页翻到一半。舷窗外,云层在月光下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的雪原。偶尔有星星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来,闪烁一下,然后被云层遮住。
陆宇闭上眼睛。他在想冰岛——那片被称为“冰与火之地”的、孤独的、被火山和冰川覆盖的岛屿。死神博士在那里,在某个地下深处,在某个被修卡改造过的、恒温恒湿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守着方舟。他在想蘑菇太平间说的那些话——“不要来。快逃。”他在想西村教授——他在变成菌化人类之前,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认识山崎弘一,后悔知道方舟的秘密,后悔没有在修卡找到他之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全世界。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在日内瓦的麦田里趴在水沟里等死的时候,没有后悔。他在洛桑大学的地下标本室里等了蘑菇太平间二十个小时的时候,没有后悔。他坐在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上、在云层和星光的陪伴下、飞向那个也许是陷阱也许是真相的地方的时候,也没有后悔。
飞机在雷克雅未克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停机坪上,落在远处的雪山和黑色的火山岩上,将整个世界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麦克将手机从飞行模式切换回正常模式,屏幕亮起,弹出一连串通知。他点开安娜发来的最新消息。
“菌化病人增加到五十八人。瑞士联邦公共卫生局已经向欧盟请求紧急援助。另外——国际刑警的数据库里,查到了‘毒蛾恩达’这个名字。死神博士在欧洲支部的最后一批改造怪人。没有更多资料。不知道形态,不知道能力,不知道弱点。只知道它在冰岛。和死神博士一起。小心。”
麦克将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给陆宇看。
“走吧。”他说,“租车公司在到达大厅。我们还有四个小时的车程。”
陆宇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背在肩上。背包很轻,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张仕文送的《构造地质学基础》、以及安娜帮他准备的那盒没有送出去的松露巧克力。
他们走出到达大厅。冰岛的风迎面扑来,干冷、凛冽、带着火山灰和海洋的气息。陆宇在风中眯了一下眼,将冲锋衣的领口竖得更高。
他回过头,看了麦克一眼。
“怎么了?”麦克问。
“没什么。”陆宇转回头,看着前方那条被冰雪覆盖的、通往内陆的公路,“走吧。”
他们走向租车公司的柜台。身后,到达大厅的玻璃门自动关闭,将冰岛的风隔绝在外面。但陆宇知道,他很快会再次走进风里,走进那片冰与火的土地,走进那个也许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