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的手指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握紧了那张图纸。西村教授。洛桑大学生物学系东楼。地下标本室。海葵。蘑菇。菌化人类。
“安娜。”他转身,走向走廊出口,“我去东楼。”
“等我——”安娜从隔离舱上收回手,快步跟上他。
“不。你留在这里。盯着这些病人。如果他们的情况有变化——如果他们的身体出现任何新的、不同于真菌感染的症状——立刻联系麦克,让他转告北京。我去东楼,找到感染源,切断它。这些人才有机会活。”
安娜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陆宇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在白色走廊的灯光下逐渐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你小心”,也许是想说“我等你回来”。但陆宇已经听不到了。
洛桑大学生物学系东楼,在校园的最深处,被一片光秃秃的梧桐树包围。楼是六十年代建的,灰色的混凝土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没有装饰,没有色彩。大门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链穿过两个门把手,用一把同样生锈的挂锁锁住。铁链上有新鲜的划痕——有人最近打开过这把锁,然后又锁上了。
陆宇没有去碰那把锁。他绕到楼的背面,找到了地下标本室的通风口。通风口是正方形的,边长约四十厘米,外面罩着一层铁格栅,格栅的螺丝已经生锈了,他用手指一拧,螺丝断成两截。他取下格栅,将冲锋衣脱下来,塞进通风口旁边的灌木丛中,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很窄,他的肩膀擦着管壁,每移动一步,衣服和金属的摩擦声都在管道中回荡。他用能量感知代替视觉,在黑暗中捕捉着前方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接口、每一块松动的螺丝。管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垂直向下的竖井,竖井的底部有暗红色的光——应急灯。他从竖井中滑下去,落在地下标本室的水泥地面上。
地下标本室比他想象的大。
从外面看,东楼的地下室面积不会超过两百平方米。但当他站在标本室中央时,他感觉这个空间至少扩大了五倍——不是物理上的扩大,是修卡的技术。他们将地下标本室向下、向四周挖掘、扩建,用混凝土和钢板加固,将它变成了一个隐藏在城市地下的、与世隔绝的、没有人知道存在的修卡前哨基地。标本室原有的那些木制标本柜还在,但被推到了墙角,柜门敞开,里面的标本瓶散落一地,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形的培养罐,整齐地排列在标本室中央。每个培养罐都有两米高,直径一米,罐体内充满了淡黄色的、粘稠的、像蛋清般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人。不,不是人——是菌化人类。还在培养中的、还没有被“收割”的、还活着但已经不再算是“人类”的菌化人类。他们的皮肤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菌斑,菌丝从他们的指尖、嘴角、眼角生长出来,在液体中像海藻般飘动。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光泽,但还在缓慢地转动。他们在看。看着陆宇。
陆宇的脚步在标本室中回荡。他走到最大的那个培养罐前,将手按在玻璃壁上。罐体内,悬浮着一个老人。深褐色的皮肤,瘦削的脸,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他的头发是花白的,在液体中像一团灰色的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变成灰白色,还保持着黑色。黑色的瞳孔,在淡黄色的液体中,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生机的种子。
西村诚。洛桑大学生物学系退休教授,深海生态学家,海葵专家。山崎弘一教授的朋友。“方舟”的第一个线索的守护者。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的皮肤从颈部以下,被灰白色的菌斑完全覆盖,菌丝从他的指甲缝里、从他的耳廓边缘、从他的鼻孔中生长出来,在液体中缓慢地、像水母的触手般摆动。但他的脸——他的脸还是干净的,没有菌斑,没有菌丝,只有那些八十多年岁月留下的、深深的皱纹。他保留了西村诚的脸。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从培养罐中传出来,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传入陆宇的脑海——通过菌丝,通过能量场,通过某种陆宇无法命名的、介于生物和能量之间的传导方式。
“你是西村教授?”陆宇的声音在空荡的标本室中回荡。
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欣慰和苦涩的表情。
“我是。也不是。我的身体已经被菌丝占据了,从脊椎到大脑,从肌肉到骨骼,只有我的脸——他保留了我的脸。他说,要让人认出我来。要让‘方舟’的钥匙持有者,在找到我的时候,还能认出我来。”
他顿了顿,黑色的瞳孔在淡黄色的液体中注视着陆宇。
“你身上有山崎君的‘种子’。你是他选中的人。”
陆宇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玻璃壁上,感受着罐体内液体的微微震荡。“西村教授,‘方舟’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人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不是泪,是一种“终于可以说了”的如释重负。
“‘方舟’不是一艘船。不是一座地下掩体。不是一个意识上传装置。它是一颗种子。一颗在山崎君的母亲——不,在山崎君的祖母——那一代就已经种下的种子。”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出来。
“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山崎君的祖母,是满铁调查部的研究员。她参与了一项秘密研究——‘大陆计划’。日本军部想在中国的东北地区建立一个永久性的、自给自足的、可以在本土沦陷后继续运转的生物科技中心。这个中心的核心,不是建筑,不是设备,是一颗种子。一颗被植入了一种古老真菌的、可以在任何环境下生长、可以吸收任何有机质作为养分的、永远不会死亡的种子。”
“战争结束后,山崎君的祖母带着那颗种子回到了日本。她把它种在了自家的院子里。它长成了一棵蘑菇。一棵蘑菇树。一棵树冠像伞盖、树干像菌柄、根系像菌丝般在地底蔓延的、高达十二米的、巨大的蘑菇。”
“山崎君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带他去看过那棵蘑菇。她说,‘这是我们的祖先留下来的。它很危险,但也很重要。它可以在世界末日的时候,养活所有人。也可以在和平的时候,杀死所有人。你要记住它,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
“山崎君记住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它写进了笔记里,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密码。他把笔记藏在保险柜里,把保险柜的钥匙藏在心里。他把心里的钥匙——给了你。”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黑色的瞳孔开始涣散。
“那颗蘑菇——那棵蘑菇树——就是‘方舟’。它在山崎君老家的院子里,在日本,在福岛。已经长了几十年了。它的菌丝,从地底延伸到了几百公里外。如果修卡激活了它,它的孢子可以在几天内覆盖整个日本,几个月内覆盖整个东亚,几年内覆盖全世界。所有人都将成为它的养分。所有人都将成为修卡新世界的——土壤。”
他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昏迷,是——电池耗尽了。他的黑色瞳孔在眼皮下面最后一次转动了一下,然后彻底静止。菌丝从他的眼角生长出来,灰白色的、细如发丝的、沿着他的脸颊向下蔓延,覆盖了他最后一块干净的皮肤。西村诚的脸,被菌丝吞没了。
陆宇的手从玻璃壁上滑落。他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标本室中央,站在那几十个培养罐之间,站在那些还在液体中缓慢转动的灰白色瞳孔之间。
他知道了“方舟”是什么。不是钥匙,不是地址,不是一艘船,不是一座掩体。而是一棵蘑菇。一棵被种在福岛某户人家院子里的、已经长了几十年的、菌丝已经蔓延到几百公里外的、如果被激活就会吞噬全世界的蘑菇。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电话,是短信。安娜发来的。“菌化病人增加到二十三个。医院已经封楼了。你在哪里?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