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分。
麦克背着陆宇的行李,安娜扶着陆宇——虽然陆宇坚持自己可以走,但他的左臂还挂在胸前,右腿在扎鲁比斯那一战中也有扭伤,走路时一瘸一拐,每走一步嘴角就微微抽动一下。他们走VIP通道,避开了普通旅客和海关的长队。通道的尽头,赵宇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头发翘起一撮,手里举着一张写有“陆宇”的A4纸——虽然现场只有他们几个人,不需要举牌子,但他还是举着,大概是某种从记者时期保留下来的职业病。
“陆宇。”赵宇走上前,看着陆宇那张苍白的、消瘦的、嘴角还有血痂的脸,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他接过安娜手里的行李,拍了拍陆宇的右肩。“欢迎回来。”
“林风呢?”陆宇问。
“在基地。他……他不能来接你。修卡可能还在监控机场,他如果出现,会暴露你的行踪。”赵宇的声音有些犹豫,“但他让我告诉你,他在等你。”
陆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麦克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他已经在瑞士联邦情报局工作了十五年,以国际刑警组织联络官的身份为掩护,在修卡的阴影中潜伏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从未踏上过中国的土地。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的任务不允许他有“多余”的行动轨迹。但现在,他的任务结束了。凯斯勒已经被转移到“潜龙”的关押设施,山崎教授的信已经回到了中国,陆宇——那个他在日内瓦只认识了不到一周、却愿意为他挡在扎鲁比斯面前的年轻人——也回来了。
他的任务结束了,但他没有离开。因为陈旭局长在通讯里说:“麦克,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瑞士联邦情报局那边,我们会协调。在那之前,‘潜龙’需要你。”
需要他。不是作为卧底,不是作为联络官,而是作为——一个训练者,一个顾问,一个在修卡面前没有超能力、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们思维方式的普通人。
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驶出机场,进入机场高速。凌晨的北京还在沉睡,高速公路上车很少,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盏一盏地滑过,像一条流动的、橙色的河流。麦克坐在副驾驶位,安娜和陆宇坐在后座,赵宇开车。
“先去基地?”赵宇问。
“先去关押设施。”麦克说,“我要见凯斯勒。”
关押设施不在“潜龙”总部地下,而是在北京市郊一座看似普通的、属于国安部的军事管理区深处。这里关押的不是普通犯人,而是那些与修卡有关联、但还没有被定性为“核心成员”的人员——包括凯斯勒,包括之前被捕获的守宫盖拉斯(虽然他已经不算“人员”了),以及其他几个在“断金”作战中被捕的修卡外围人员。
设施的地面部分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的办公楼,与周围的建筑没有任何区别。地下部分有六层,越往下防护越严密,关押的人员级别越高。凯斯勒在第三层——不是因为他危险,而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需要与外界完全隔离。
麦克跟着赵宇穿过一道道需要身份验证的合金门,走过一条条被白色灯光照亮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密封的、只有门上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的房间。有些房间里有人,有些房间空着,有些房间里传出低沉的、不知是鼾声还是呜咽的声音。
凯斯勒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麦克透过观察窗看进去——凯斯勒坐在一张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铁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灰色的头发稀疏而凌乱,金丝眼镜被收走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小、格外浑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在念叨着什么。
“他这几天怎么样?”麦克问。
赵宇调出平板上的记录:“吃饭、睡觉、喝水,都正常。不说话,不看书,不看电视。偶尔会自言自语,说的都是德语,我们的人听不懂。安娜——”
他看向安娜。
安娜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麦克。“他让我转交给你。说是‘关于山崎教授保险柜的那封信,他想起了一些事’。”
麦克接过纸,展开。纸上是用德语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单词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有墨水晕开的痕迹。麦克的德语不流利,但足够读懂这几行字。
“山崎在信里写的不是‘方舟’的地址。他写的是一个名字。那个人,知道‘方舟’在哪里。”
麦克将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凯斯勒一眼——凯斯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观察窗,与麦克对视。他的嘴唇不再颤动了。他只是看着麦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已经放弃了挣扎的老狗,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麦克没有进去。他转身,对赵宇说:“走吧。去基地。我要见林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从关押设施驶出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地平线上,云层的边缘被晨光染成淡金色,像一条细细的、正在燃烧的线。北京的街道开始苏醒,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有晨练的老人在路边打太极,有送奶工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车后的奶箱在颠簸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麦克坐在副驾驶位,看着窗外这些平凡的、与修卡的战争无关的、真实而琐碎的生活。他在想,这十五年来,他潜伏在修卡的阴影中,几乎忘记了“普通”是什么样子。他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谎言,习惯了在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遇到死亡。而现在,他坐在一辆驶向“潜龙”基地的商务车里,身边是一个曾经被他欺骗、后来被他救过、现在正在后座闭目养伤的假面骑士;前面是一个曾经是记者、现在是情报分析员的、黑眼圈很重的年轻人;窗外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瑞士联邦情报局的身份已经作废,国际刑警组织的联络官头衔也将被收回。他可能被遣返,可能被审判,可能被修卡追杀到天涯海角。但他现在在这里,在这辆车上,在这个晨光初现的早晨。
“麦克。”后座传来陆宇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麦克侧头,从后视镜里看着陆宇。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蓝紫色微光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颗即将燃尽的星。
“谢谢你。”陆宇说,“在日内瓦。所有的事。”
麦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切的、带着皱纹的、从灰蓝色眼睛深处涌出的、像晨光一样缓慢而坚定的笑。
“不用谢。”他说,“你还欠我一次训练。”
后座,陆宇的嘴角微微上扬——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笑。他的嘴唇干裂,脸上还有血痂,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车驶入“潜龙”基地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灭,灯光亮起。
另一场训练,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