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雨,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下了。不是那种暴烈的、会敲打着窗户把人吵醒的暴雨,而是细密的、无声的、如同雾气般弥漫的细雨。它渗透进每一条街道的裂缝,每一栋建筑的墙壁,每一个试图躲避它的人的衣领和骨髓。空气变得沉重而潮湿,呼吸时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和喉咙里凝结,带着一种属于莱芒湖的、淡淡的、略带腥味的凉意。
麦克站在一间废弃仓库的二楼窗边,手指撩开窗帘的一角,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注视着外面那条被雨水打湿的、空无一人的街道。仓库位于日内瓦老城区边缘,靠近火车站,周围是些已经倒闭的工坊和等待改造的旧建筑。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行人,没有巡逻的警车——是一个可以在城市中“消失”的完美角落。他花了十五年时间,在日内瓦的各个区域准备了七个这样的“消失点”。这是第三个,也是最隐蔽的一个,因为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它。每一次执行任务,他都用不同的消失点,从不重复,从不留下痕迹。而这一次,他不仅动用了这个保存了十五年的安全屋,还带着一个人。
弗里茨·凯斯勒。
麦克侧过头,看向仓库角落那张被灰尘覆盖的旧沙发。凯斯勒坐在那里,双手被一根塑料扎带松松地绑在身前——不是为了防止他逃跑,而是为了让他保持一种“被控制”的状态,从而降低他那些可能不太理智的冲动。他的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嘴角有干涸的唾液痕迹,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那片苍白而松弛的皮肤。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从手术台上拖下来的病人,疲惫、恐惧、狼狈,但还活着。
雪男袭击峰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在这三十个小时里,麦克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把凯斯勒从会议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带走,换了两辆车,经过三次假换乘(让安娜用替身吸引可能的跟踪者),最终在凌晨两点抵达这个仓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地点,包括安娜,包括陆宇,包括他在瑞士联邦情报局的上级。不是不信任,而是他太清楚修卡的能力了——如果他们能从凯斯勒十七年前植入的“后门”追溯到瑞穗银行的系统漏洞,他们就能从任何一次通讯、任何一次数据传输、任何一次不经意的信号泄漏中,找到他的位置。
他不知道安娜是否已经把真相告诉了陆宇。她没有发消息确认,也没有打电话——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在麦克主动联系她之前,她不能主动联系他,也不能以任何方式留下与他的通讯记录。沉默,是保护彼此的唯一的盾牌。
麦克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凯斯勒。
凯斯勒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曾经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在演讲台上从容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更深层的、对自己整个存在意义的崩塌的恐惧。他被修卡利用,被自己年轻时的傲慢和野心出卖,被一个他从未见过、只在书信中交流过的日本教授用死亡守护的秘密逼到了墙角。而现在,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带麦克找到那个秘密。
“我们要去哪里?”凯斯勒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麦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递给他。凯斯勒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的辛辣让他皱起眉头,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把酒壶还给麦克。
“瑞士联邦银行,日内瓦分行,旧城区支行。”麦克说,将酒壶塞回口袋,“山崎弘一教授在二十年前开了一个保险柜。我要你帮我打开它。”
凯斯勒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某种近乎解脱的释然。“你不知道密码?你不知道山崎的保险柜需要虹膜识别、声纹验证、以及一个六十四位的动态密钥?你以为我是什么?万能钥匙吗?”
“你认识山崎教授。”麦克蹲下身,与凯斯勒平视,“你们在八十年代末见过面,之后一直有书信往来。他在信里告诉你‘方舟’的存在,告诉你他把密钥的地址用一种只有你能理解的密码写在了某封信里。你收到那封信之后,没有销毁它,而是把它藏了起来。因为没有那封信,山崎保险柜里的东西就只是一堆没人能读懂的乱码。”
凯斯勒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扎带绑住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那封信在我的办公室。”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圣约柜’基金会,三楼,我的私人书房。书架从左边数第三列,从上往下数第四层,一本绿色封面的《尼采全集》——第三卷。信夹在第一百三十页和一百三十一页之间。”
麦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他的常用手机,而是一部没有联网、没有GPS、电池经过改装的一次性设备。他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将手机关机,放回口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别的要求吗?”凯斯勒抬起头看着他。
“有。”麦克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手枪——一把SIG P320,瑞士联邦情报局的标配,但序列号已经被磨掉了——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重新插回枪套,“活着。这就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活着走到那个保险柜前,活着打开它,活着把里面的东西交给我。然后,你怎么死,在哪里死,为什么死,都与我无关。”
凯斯勒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看着麦克那双灰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麦克给他解开扎带,从沙发旁边的一个帆布背包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扔给凯斯勒。
“穿上。外面在下雨。”
凯斯勒接过冲锋衣,沉默地穿上。
麦克走到仓库后门,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用指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外面的巷道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一条被雨水打湿的晾衣绳,挂着几件已经被泡得褪色的旧衣服。巷道尽头连接着一条更宽的街道,透过雨幕,可以看到远处偶尔有车灯闪过——那是早班出租车或送货的货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穿过城市。
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非人的心跳,没有修卡战斗员那种特有的、混合了生物组织与合成材料的淡淡的腥气。至少在半径一百米内,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