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切断的瞬间,死神博士的手指还停留在控制台的按键上,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已经恢复黑暗的全息屏幕,瞳孔深处,大首领鹰浮雕残留的威压仍在缓慢消散,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无声,却让他胸口那具经过无数次改造、早已分不清哪些是原生组织、哪些是机械合成、哪些是移植器官的身体,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人类般的压迫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百零三岁的年纪,经历过第三帝国的覆灭、战后的逃亡、南美的地下实验室、中东的混乱岁月、以及最终在修卡体系中获得的“死神博士”这一称号。他早已不是那个在柏林灯火辉煌的学术殿堂里战战兢兢向将军们汇报研究成果的年轻研究者。他是欧洲支部的绝对权威,是改造技术的巅峰践行者,是让各国情报机构闻之色变的“幽灵”。除了大首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低头,没有任何目光能让他退缩。
但今天,那双从鹰浮雕黑曜石眼睛中投射出的、吞噬一切的目光,确实让他感到了某种近乎惭愧的东西。
不是恐惧——死神博士从不认为“恐惧”这个词适用于自己。他敬畏的是知识的深度,是技术的边界,是那些他尚未触及的科学禁区。而大首领之所以让他敬畏,不是因为权力,而是因为那个人——如果“人”这个词仍然适用的话——似乎站在一个比他更高、更远、更不可知的位置上,俯瞰着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修卡成员,如同一个已经解开所有方程式的数学家,看着一群还在学加减乘除的学生在试卷上挣扎。
死神博士收回手指,从控制台前站起身。通讯舱的灯光自动亮起,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他枯瘦的面容——稀疏的花白头发向后梳拢,高而宽阔的额头上细密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纹,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即使在愤怒消退后依然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学者长袍,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结,袍子下摆几乎触及地面,走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出通讯舱,穿过欧洲支部核心指挥区那条被暗红色灯光照亮的走廊。
走廊两侧,每隔五米就有一道厚重的合金门,门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识——白色代表生物培育舱,蓝色代表神经调试区,红色代表“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核心机密区域。透过某些舱门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那些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半成品怪人轮廓,有些已经成型,在液体的浮力中缓慢漂动,如同还在子宫中的胎儿;有些还只是模糊的器官组合,被无数管线连接着,尚未获得独立的生命。
死神博士经过每一扇门时,眼睛会本能地在那些轮廓上停留零点几秒,评估它们的生长进度、能量场稳定性、以及是否有必要进行参数调整。这是他百年来养成的习惯,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不需要意识参与。
走廊尽头,一扇红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自动滑开。里面是死神博士的私人实验室,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连修卡最高议会也无权随时进入的空间。实验室不大,约莫六十平米,但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他的收藏——靠墙的书架上堆叠着泛黄的二战时期文献和皮革封面的手写笔记,工作台上散落着半成型的改造体零件和精密的生物检测仪器,玻璃柜里用福尔马林浸泡着各种失败作品的标本——有些是人类与动物的嵌合体,有些是纯粹的人造生物机械,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设计意图,只是在被遗忘的角落里缓慢腐烂。
实验室的正中央,那个淡蓝色的培养舱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舱内,营养液已经排空,舱门敞开着,雪男曾经沉睡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脱落的白色长毛和少量冰蓝色的能量残渣,在舱底被残余的湿气粘成一团。
死神博士走到培养舱前,枯瘦的手掌按在冰冷的玻璃壁上,低头看着那些残渣。雪男。他花了十二年零七个月培育的杰作,融合了阿尔卑斯山深层地幔冰晶样本与帝国科学院遗留的“极寒”技术核心,拥有理论上一千二百摄氏度的耐热上限、足以冻结能量护盾的寒气输出、以及在冰雪环境中近乎无限的再生能力。
然后,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战斗中,被一个“半成品”骑士,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不在任何修卡技术档案中的共鸣技巧,一击刺穿了能量核心。
死神博士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的皮肤被玻璃壁压得发白。
“共鸣。”他低声念着这个词,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如同品尝到某种从未见过的食材般的复杂滋味。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雪男传输回来的最后战斗画面——那个靛紫色的骑士,在暴风雪中,在雪男的绝对主场里,是如何闭上眼睛,将双手按在胸口那枚紫色“种子”的位置,然后全身爆发出蓝紫色融合光芒的。那一刻,雪男的冰蓝色能量场出现了剧烈的扰动,不是在对抗中被消耗,而是……被动摇。仿佛那个骑士身上释放出的某种频率,与雪男能量核心的基础波形产生了共振干扰,导致他的寒气输出效率在短时间内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以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百分之三十。死神博士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对于一个依靠能量输出压制对手的改造怪人来说,百分之三十的性能下降,足以让一场必胜的战斗变成惨败。
但如果这种共鸣不是“技能”,而是那个骑士独有的、无法复制的、与林风存在某种未知联系的特殊能力,那么死神博士就无法通过技术手段来破解它。他只能从源头上切断那种联系的建立——也就是说,在那两个骑士还没有机会“共鸣”之前,就先将其中一人彻底消灭。
冰蓝色的眼睛,灰绿色的眼睛。佐尔上校的冷静,死神博士的病态。北京,瑞士。林风,陆宇。
死神博士收回手掌,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前。
他按下一个隐藏在工作台侧面的按钮,一块镶嵌在墙壁中的全息屏幕亮起,显示出修卡全球支部的通讯架构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如同星图,每一颗“星星”代表一个支部或一个核心成员,线条代表加密通讯通道的权限等级。欧洲支部位于这个网络的西侧核心位置,通过几条粗壮的紫色线条与最高议会直接连接,同时通过较细的蓝色线条与北美、南美、非洲、亚洲各支部保持低频次但对等的信息交换。
死神博士的目光扫过那些线条,最终落在南美板块的一个节点上——墨西哥支部。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节点上轻点了一下。
节点扩大,显示出墨西哥支部的详细信息——负责人代号“毒蜥”,支部规模中等,主要研究方向是沙漠环境的生物适应性改造,拥有三个已投入使用的培育舱和一支由十二名改造怪人组成的战斗力量,其中最着名的……不,不是“最着名”,而是最低调、最不为人知、也最危险的——
“仙人掌古隆。”
死神博士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个科学家在提到自己钟爱的得意之作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近乎偏执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