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天阴沉沉的,坤宁宫的灯,从夜里一直亮到天明。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勒忽然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个病人,她让人扶她坐起来,喝了小半碗粥,还让嬷嬷给她梳了头。
宁珂心里一沉,这个模样,叫回光返照。
苏勒却像是不知道,拉着宁珂的手,絮絮地说:“皇额娘,儿臣入宫晚,许多规矩都是现学的,若有失礼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
“没有。你很好。”宁珂握着她的手,声音发紧,“你是哀家见过,最好的皇后。”
苏勒笑了,笑完,她安静下来,看着宁珂的眼睛,看了很久。
“皇额娘。”她说,“儿臣有句话,憋了很久——”
宁珂看着她。
苏勒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她轻轻笑道:“……没什么,儿臣想说的,皇额娘都懂。”
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她打算带进棺材里。
玄烨下朝赶来的时候,苏勒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她靠在枕上,看着玄烨,忽然说:“皇上,臣妾……把秘密带走了。”
玄烨脚步一顿。
他看着她,许久,微微颔首:“……朕知道。”
苏勒便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又看向门口,保成被乳母抱了进来,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平日里对他挺温和的皇额娘躺在床上,挣着要下来。
“皇额娘!”他喊,“皇额娘,您怎么不起来?”
苏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太子爷,好好长大。”
“皇额娘——”保成像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声音里带了哭腔。
“别哭。”苏勒笑着,声音越来越轻,“皇额娘,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太子爷要是想皇额娘了,就……就看御花园的花,太子爷摘的花,皇额娘都收着呢。”
保成听不懂,只是哭。
苏勒又看向宁珂:“皇额娘……您要好好的。”
“……好。”宁珂坐在榻边,安慰着扑到怀里的保成,握着她的手,“哀家答应你。”
苏勒闭上眼,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轻声道:“……儿臣这一年,其实挺值。”
她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皇后钮钴禄氏崩于坤宁宫。
保成陪着宁珂在坤宁宫守了两天,谁劝都不肯走,太皇太后亲自来了一趟,在灵前站了许久,末了只说了一句:“……是个好孩子。”
毓秀跪在灵前,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坤宁宫那夜的对话,她劝苏勒“您身子弱,可得保重”,苏勒说“横竖我活不到那时候”,那时候只当是丧气话,如今想来,句句都是真的。
这宫里,能坐下来把话说透的人,又少了一个。
出殡那日,根据苏勒的遗愿,她并不愿意让钮钴禄家的人来收拾遗物,宁珂便亲自去坤宁宫收拾。
苏勒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嬷嬷捧出一个妆奁,里头压着一支干花——桃花,花已经干了,颜色却还留着一点粉。
宁珂认得那支花,她也有一支。
那是去年春天,保成从御花园摘的,说“一支给皇额娘,一支给皇玛嬷”。
“……苏勒,连这个都留着。”
宁珂轻轻把花放回妆奁,合上盖子:“这个让她带走。”
宫务,又全回到了宁珂手上。
“哀家这辈子,送走了蕴和,又送走了苏勒。”宁珂觉得心累,对如花说,“这中宫,是不是谁坐谁短命?”
“娘娘!”如花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哀家知道。”宁珂说,“哀家就是觉得邪门,好好的姑娘,一个两个,都……”她说不下去,摆摆手,“算了,干活。”
要怪就怪玄烨吧,这货克妻。
记住,克妻的男人不能嫁。
窗外,倒春寒的夜里,风呜呜地响。
三月里,衡州的消息到了。
细作八百里加急送进来的折子,梁九功捧进乾清宫时,手都在抖,玄烨打开看了一遍,搁下折子,半天没说话。
遇事不决皇额娘,于是宁珂被请进了乾清宫。
她进门的时候,玄烨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皇额娘,吴三桂称帝了。”
“……称帝?”宁珂愣了一下,“他不是还没死吗?”
宁珂只记得吴三桂后来病死,倒是忘了死前还称了帝。
玄烨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原来满腔的愤怒瞬间平息,也是,快死的宵小罢了:“……正是没死,才称帝。”
三月初一,吴三桂在衡州筑坛称帝,国号周,改元昭武,封皇后,封皇太孙,大封群臣,颁了新历法,趁着朝廷举丧,他那边倒是热热闹闹。
据说称帝那日衡州城下了雨,坛上的龙袍都淋湿了,他站在雨里,还是把礼行完了。
宁珂听完了,有些无语:“都要死了,还过一把皇帝瘾。”
玄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半晌,才说:“他挑这个时候称帝,是算准了朕要办丧事,腾不出手来管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还是那条路。”玄烨说,“吴三桂的部下,愿意弃暗投明的,自行上书陈情,朕一概不追究,愿意留的,编入绿营;愿意回乡的,发放路费。”
“那不愿意的呢?”
“冥顽不灵的,等仗打完,抄家。”玄烨说,“田产充公,清丈之后分出来。”
“还是王辅臣那种办法。”
玄烨点头:“三藩起兵的时候,跟部下许的是‘打下天下分田产’。如今朕告诉他们,跟着反,田产保不住;弃暗投明,自有好处。”
宁珂张了张嘴,差点把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出来。
“平西王称帝本是给自己壮胆,皇上这一道旨,却是给他那些将士壮胆,告诉那些将士‘反了也不怕’。”
朝廷的旨意,前脚从乾清宫出去,后脚就到了衡州城外,民间的流言又开始多了起来。
旨意传出去,不到半个月,衡州就变了天。
先是吴三桂的部将里,私底下写信的多了起来,衡州城里往北送信的渠道,比往南送军报的还热闹。
有人托人递话,问“陈情”是个什么章程;有人干脆遣了心腹,带着家书来投诚。
再后来,连台面上的动静都没了。
吴三桂称帝之后,部下反而更散,原本叫嚷着要跟朝廷决一死战的那一拨,比如他女婿胡国柱、大将夏国相,忽然都按捺住了,既不进,也不退,连往日的叫阵都停了。
玄烨看着密报,没忍住嗤笑:“又开始等上了。”
“等什么?”宁珂问。
“等吴三桂死。”玄烨说,“或者,等朕给一个不打的台阶。”
称帝没把人心聚起来,反倒把穷途末路写在了旗号上,皇帝都当了,地盘却一天比一天小,战报会骗人,战线却不会骗人。
那些原本打算跟着拼一把的人,看看王辅臣,看看尚之信,再看看称了帝的吴三桂,咂摸一下自己手里的田产,再看看家里嗷嗷待哺的儿孙,忽然就清醒了。
“这不挺好。”宁珂说,“他们按住了,仗就打完了。”
“是。”玄烨却不敢掉以轻心,“可朕总觉得,衡州那边静得太快了。”
可惜这时候的通讯工具只能靠原始的马匹,不像前世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再等等……”玄烨喃喃道,“能结束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