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几场就到了正月,坤宁宫的炭,比往年烧得旺。
可殿里的人,还是觉得冷。
苏勒病了,年前那场大雪过后就染了风寒,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人还是肉眼可见地瘦。
宁珂去看她,她正靠在床头喝药,见宁珂进来,挣着要下床行礼,被宁珂一把按了回去。
“躺着躺着。”宁珂说,“病着还讲什么虚礼。”
“儿臣失礼了。”苏勒笑了笑,“劳皇额娘亲自跑一趟。”
“哀家就是来看看。”宁珂在榻边坐下,看她把药喝完,身边的宫女接过空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你怕是要把药当饭吃了。”
苏勒那张脸,比入宫时又白了几分,白得发青,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格外亮。
先天带出来的病根,药石能续一时,续不了一世,这个时代的太医,能保住她半年的体面,已经算尽了力。
“皇额娘别担心。”苏勒反倒来劝她,“老毛病了,往年也这样,养养就好了。”
宁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只“嗯”了一声。
正月里,苏勒还能强撑着理事,她是个要强的人,接过去的宫务,一桩一桩都理得清清楚楚,如今病着,也不肯全撂下。
宁珂劝她歇着,她笑:“臣妾接的差事,总得做完。”
做到正月末,到底做不动了。
后来宁珂再去坤宁宫,苏勒已经起不来床,让身边嬷嬷把一摞宫务册子捧到宁珂跟前:“皇额娘,儿臣怕是管不动了,还得劳烦皇额娘。”
宁珂看着那摞册子,心里堵得慌,嘴上连连答应:“行,哀家先替你管着,你养好了,再还你。”
“……好。”苏勒故作轻松,“儿臣养好了,就来讨回去。”
两个人谁都知道这话是哄人的,可谁也没说破。
宁珂抱着那摞册子回寿康宫,往炕上一扔,自己瘫在一边瘫了半刻钟,才认命地爬起来。
“哀家这辈子,算是跟宫务过不去了。”她对如花说,“兜兜转转,这宫务总能回到哀家手上。”
如花也有些叹息,缓缓给宁珂揉着肩:“娘娘辛苦。”
“辛苦倒罢了。”宁珂叹气,“就是看着那些账本,心里不得劲。”
这些账本,本该是蕴和或者苏勒理到七老八十成了太后再放手才对。
二月里,宫里传出一桩喜事。
景仁宫递上的消息,说乌雅氏有了身孕,太医诊出来的,日子还浅,脉象已经稳了。皇上当日就下了旨:乌雅氏挪去永和宫偏殿养胎,添两个嬷嬷、四个宫女伺候,一应起居,比照贵人例。
永和宫在东六宫,清静,离乾清宫也比较近。旨意一出,内务府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炭、绸缎、补品,流水似的往永和宫送,去年冬天他们就送过这么一回,送出了经验。
宁珂听到“乌雅氏”三个字的时候,心里疑惑了一瞬。
乌雅氏……这名儿,怎么这么耳熟?
一拍大腿,德妃乌雅氏,雍正他亲娘!前世那些清宫文里的王者,母子俩身边都是穿越惯犯,逮着薅准没错。
宁珂没别的要求,来个理工科或者土木‘老乡’吧,她想要薅一把羊毛,哦不,是并肩战斗的人。
永和宫偏殿里,乌雅迎雪正对着新送来的补品发愣。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还有些不真实,太医说“月份浅”,可她总觉得,自己肚子里已经住了个小人儿,皇上来过一回,破天荒地坐了一会儿,临走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夜里睡不着,她偷偷给家里写了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一句:“阿玛额娘,女儿在宫里,好着呢。”
永和宫的偏殿亮堂堂的,她躺在崭新的被褥里,摸着肚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景仁宫那边,毓秀听说乌雅氏有了身孕,正插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让人送了一匣子补品过去。
这孩子来得正好,皇上有人陪着,后宫添了丁,她推出去的那个人,总算没白推。可放下花剪的时候,她还是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肚子,然后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二月下旬,苏勒的病忽然重了。
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说还是那副老方子,可药灌下去,人已经不太能进食了。宁珂那几日几乎长在了坤宁宫,毓秀也日日来,两人轮流守着,一个管宫务,一个管汤药,倒也默契。
玄烨每日下朝,也来坤宁宫坐一坐,坐在榻边听太医院回话,末了说一句“皇后,好好养着”,便带走了就差睡在苏勒床边的宁珂。
直言皇后病倒了皇额娘可不能再病倒,不然宫里就要乱套了。
宁珂顶嘴有太皇太后在,依旧被玄烨无情压制,无法,只能老实跟着走。
后来在苏勒的强烈要求下,宁珂便只有在下午日头最盛的时候才去坤宁宫。
保成来坤宁宫看过一回,被嬷嬷拦在门外,道是怕过了病气,小孩子踮着脚,隔着门喊:“皇额娘!皇额娘您什么时候好?皇额娘好了,保成再去摘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勒在里头听着,笑了笑,没说话。
苏勒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醒着,看见宁珂坐在榻边,就笑:“皇额娘,您怎么又来了。”
“哀家来看着你吃药。”宁珂说。
“儿臣吃得够多了。”苏勒说,“再吃,怕是要成药罐子了。”
她说着,忽然认真起来:“皇额娘,您待儿臣,比儿臣的阿玛还好。”
宁珂鼻子一酸:“胡说。你阿玛——”她把“那老东西”三个字咽了回去,“你阿玛,也有你阿玛的难处。”
“儿臣知道。”苏勒说,“儿臣只是觉得,这半年,是儿臣这辈子,最松快的日子。”
她并不是钮钴禄氏的独女,家中还有妹妹,为何只有她能进宫,那便是皇上并不希望后宫中出现能够一家独大的高位妃嫔,就如当下,宫内高位的除了佟妃便是几个嫔位,那几个嫔位不是汉军旗出身就是包衣出身,可以说没了她和佟妃,后宫没有一个娘家实力雄厚出身满洲大姓的高位妃子。
而她进宫,便是阿玛和皇上讨价还价的结果,后宫出一个短命皇后,钮钴禄氏成为皇上的亲家,可谓双赢。
只是这两位赢家,没有一个把她的意见当回事。
但愿下辈子,自己就算是做个棋子,也要做个健康的棋子吧。
宁珂抓着苏勒枯瘦的手,看着她沉沉睡去,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