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和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骨头里都透着凉意。
她端坐在绣墩上,面色纹丝未变,甚至还能维持着一个端庄得体的微笑,但耳朵里已经开始嗡嗡作响,太皇太后的声音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却又不像是真的。
太皇太后没有注意她骤然发白的指尖,自顾自地翻着那叠信笺,像是被那些泛黄的旧纸勾起了兴致,絮絮地说了下去——
“你皇额娘刚入宫那几年,汉话说得比满语都利索,嫌弃自己名字长,哀家就跟她说,那就用她额吉取的汉名,往后记档、写折子都方便,当年她额吉给她取‘宁珂’,作安宁的宁,珂玉的珂之意,倒像是给孩子求个平安。”
太皇太后说到此处,语气里添了一丝淡淡的感慨:“谁承想,是她一直在给旁人求平安。”
老人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地说起宁珂当年的旧事——宫中瘟疫横行时以一己之力推行牛痘、为蒙古百姓寻冬季御寒的法子、先帝病重时她衣不解带守在榻前……桩桩件件,都是蕴和从未听过的往事,每一件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捞出来的传奇。
“……那丫头啊,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比谁都透亮,哀家这辈子阅人无数,像她这样的,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太皇太后说到末了,将那叠信笺拢了拢,随手放回匣中,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怅然,“她这些年,替先帝扛的、替大清做的,比这宫里任何人都多。”
蕴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的话、怎么行的礼、怎么走出慈宁宫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路走回坤宁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正月里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甬道上,白得晃眼。
她看见了甬道两侧朱红的宫墙,看见了远远走过的太监宫女,看见了紫禁城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有她的世界已经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回到坤宁宫,蕴和屏退了左右,歪在暖炕的软榻上,浑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脑中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撞——宁珂、宁珂、宁珂。
暗格里的画像,皇上的暴怒,太皇太后的赞许。
那个待她温厚慈和、让她在这深宫里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的人,居然就是宁珂。
宁珂。太后。皇额娘。
她终于知道,寿康宫门口的屡屡回头,那不是孺慕,是一种绝望的深情。
而皇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一场什么样的梦。
要咽下这个秘密,比咽一块烧红的炭还要难。
从那天起,蕴和照常理宫务、照常去慈宁宫请安、照常笑着跟各宫娘娘说家常,可坤宁宫里的灯,夜夜亮到三更。
她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睛,脑子里那些念头翻来覆去,怎么都停不下来,皇上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画画?还是在喝酒?万一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能说的会不会被后宫的人听了去?会不会有其他妃嫔也知道这件事?
她怀着孩子,本该丰润起来,人却一日比一日瘦,小腹一天天隆起,脸颊却陷了下去,颧骨支棱着,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太皇太后见了她,心疼地皱眉:“皇后这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这群太医是怎么当值的?”
被召到坤宁宫的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娘娘脉象虚浮,心神耗损过甚……怀着龙胎的人,最忌多思多虑,再这样下去,于龙胎有损,怕是要早产。”
蕴和笑着应:“本宫知道了,会好好将养。”
转头,她还是睡不着。
她恨自己,恨自己知道了那个秘密,恨自己管不住脑子,恨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能做,还要日日夜夜地想着它。
她试着找事做,试着一笔一笔地抄《金刚经》,抄到第三页,笔尖落下去,竟写了个‘宁’字,她吓了一跳,慌忙用墨涂掉,涂成一团黑,像一块烧焦的疤。
她又试着给孩子做些绣品,绣到一半,针扎进手指里,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帕子,她怔怔地看着那点红,忽然就想——她这辈子的命,大约也是这样的:一针一针地绣下去,绣到最后,总有一针是要扎出血的。
夜里她做噩梦。
她梦见太皇太后的寿宴上,自己多喝了几杯,席间有人提起太后:“太后娘娘在皇庄养了这许久,皇上也有孝心,每月都去请安。”
她端着酒杯,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们都不知道……那不是孝心……”满殿的寂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看见太皇太后的脸沉下来,看见皇上的脸白下去,看见满殿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她又梦见自己跪在赫舍里家的祠堂前,祖父索尼拄着拐杖站在上头,父亲噶布喇跪在另一边,族中叔伯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人都指着她“蕴和,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那样的话说出来?赫舍里家满门,就毁在你一张嘴上!”她张着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却听到远处来的圣旨“废后,诛九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惊醒,浑身冷汗,小腹一阵阵地发紧,只能按着肚子,缓了很久很久,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帐顶的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她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
三月里,太医又来把脉,眉头拧得更紧:“娘娘,您这样下去,龙胎根本等不到足月……”
“本宫知道了。”
“娘娘!”老太医重重叩了个头,“老臣斗胆说一句,娘娘心里有事,憋着不是个办法,若是有什么难处,娘娘好歹说给个人听,哪怕……哪怕是对着菩萨说说也好。”
蕴和笑了笑。
对着菩萨说?她夜里跪在佛前,把那桩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只敢念出一句:“菩萨,您替臣妾守着这个秘密罢,臣妾好累,要守不住了。”
四月底,太医院来报:皇后胎象不稳,恐有早产之兆,请预备产房稳婆。
坤宁宫上下都动了起来,蕴和坐在灯下,看着宫人们忙忙碌碌地收拾产房,隐隐盼着这一天早些来,她太累了,撑了整整四个月,她不想撑了。
五月初三,天还没亮,京郊皇庄里正院的灯是半夜就点起来的。
宁珂从丑时开始腹痛,稳婆是吴管事从城里请来的,手脚利落,可屋里头那一声声压抑的痛呼,还是让院门外站着的人,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福临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从丑时站到卯时,他不是第一次当父亲,可这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无能,那一声声痛呼砸在他心口上,让他心焦,又觉得自己跟那孩子,是有牵连的。
天光放亮的时候,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响亮,有力,像一声小小的炸雷。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恭喜老爷,是个阿哥,母子平安!”
福临接过襁褓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咧着嘴哭得惊天动地,抱着这个哭声嘹亮的小东西,心里竟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这是她的孩子,她拿命换来的孩子。
屋里头,宁珂已经醒了,她产后虚弱,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撑着抬起手:“让我看看。”
福临把孩子放到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哇地哭起来。
“……他真好看。”宁珂哑着嗓子说,“像我。”
半个时辰后,庄外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便装的青年,翻身下马的时候,袍角还沾着露水,福临在院门口迎着他,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玄烨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
“母子平安。”福临说,“孩子还在里面,她刚睡下。”
玄烨点了点头,他没有进正院,福临把孩子抱来的时候,玄烨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渐近,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皱巴巴的、闭着眼、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是他的儿子,他和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