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盯着他,胸膛里的火一寸一寸地烧上来,一个奴才,居然学会了拿主子的心意来要挟皇帝。
他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你算什么东西!”他一把揪住福临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声音嘶哑,“她也配你来护?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东西?你敢碰她,朕剐了你!”
福临被揪着衣领,踉跄着抬起头,多日的忍耐,心中的痛楚,憋在心里那么久需要发泄,而此刻,他心中那根弦也断了。
玄烨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惊恐、求饶,都没有,那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皇上,”福临说,“您真的要听吗?”
“什么?”
福临没有答话,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他慢慢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玄烨眼前。
那枚玉佩,玄烨认得。
他小时候见过,皇阿玛的腰带上,常年挂着这么一枚青玉蟠龙佩,三四岁的时候,偶尔额娘带着他到坤宁宫见到皇阿玛的时候,还揪着那枚玉佩玩过。
后来皇阿玛驾崩,那枚玉佩随了葬,烧在了南苑的大火里,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可它此刻,好端端地躺在一个太监的掌心里。
玄烨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福临的衣领。
眼见着这个太监,从怀里拿出一块像是沾了药膏的帕子,仔仔细细在脸上擦拭,属于奴才的黑黄色粗糙皮肤褪去,露出原本养尊处优的蜜色,用药水画出的阴影轮廓消失,原原本本的长相显露出来。
“你……你是——”玄烨觉得这个世界比话本子上写得还离谱。
皇玛嬷亲自盖章‘驾崩’的皇阿玛没死,居然在寿康宫、他的眼皮子底下,当了这么多年的太监。
福临站直身子,十几年了,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用一个皇帝的姿态站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乾清宫空荡荡的大殿里炸开。
“朕没死,南苑那场火,烧的是衣冠。朕活下来了,后来入了宫,做了寿康宫的掌事太监。这十几年,朕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登基,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玄烨站在他面前,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皇阿玛,这些年恨之入骨、想方设法要除掉的“太监”,嫉妒了那么久的人。
是皇阿玛。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你骗了朕,你装死,让她、让她守着一个死人过了十二年!”
“朕知道。”福临说,“朕欠她的,朕用这辈子还。”
“你凭什么还?!”玄烨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用什么还!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不能说他这些年想杀他,不能说他嫉妒他,更不能说南苑那一夜,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攥着这个‘假死’皇阿玛的衣领,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一样的低吼。
福临没有挣开。
他任由儿子攥着自己的衣领,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东西,那不是恨,那是委屈,是怨,是十几年求而不得的酸,是发现有他在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碰触那个人的绝望。
“玄烨,”福临说,“你心里那点事,朕知道。”
玄烨的动作僵住。
“朕也年轻过。”福临看着他,“朕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可她是朕的皇后——是朕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发妻,她这辈子,朕不会放手。你也……”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也别再想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玄烨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节咯咯作响,他忽然发力,把这个‘新出炉’的皇阿玛狠狠掼在御案前的地毯撒上,案上的折子、茶盏被撞得哗啦啦滚了一地,砚台砸在殿砖上,摔成两截,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凭什么!”玄烨低吼,“凭什么!你胡说——她不是——”他语无伦次,一把将福临掀翻在地,自己也扑了上去。
父子俩扭打在一起,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把十几年攒下的所有东西,都砸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里。
玄烨年轻,力气大;福临底子还在,竟也分毫不让,两人摔倒在地上,撞翻了案几,踹倒了屏风,墨汁、碎瓷、散落的折子铺了一地。
默契地谁都没有往脸上招呼。
打到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各自靠在翻倒的案几两边,喘着粗气,像两条搁浅的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梁九功气喘吁吁的声音,他听见动静就顿觉不好,不管是有什么密辛还是单纯皇上和太监打架,泄露出去第一个祭天的就是他,于是赶紧去给皇上望风,眼下显然是跑着回来的:“皇、皇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出了慈宁宫,往这边来了!已经到了宫门口!”
两人同时僵住。
玄烨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皱成一团,衣襟被扯坏,袖口全是墨。
又看了一眼福临:衣裳的褶子像咸菜,背后还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慌乱。
“起来。”玄烨压低声音,随手抄起边上的一件马甲,胡乱往身上穿,“你……”
福临已经站了起来,三两下拢好衣领,把玉佩塞回怀里,弯腰扶起案几,把散落的折子拢成一摞,碎瓷踢到案几下头,来不及了,只能这样。
殿门被推开。
太皇太后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先扫了一眼殿里,案几歪着,地上还有碎瓷和墨渍,皇帝站在御案后头,脸色铁青,额角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喘匀;那个太监垂手站在下首,衣裳的褶皱来不及抚平,甚至有几处不知是被打裂开了还是扯裂开的口子,低着头,恭顺得像一截影子。
太皇太后心里咯噔一下,好在双方看着并没有什么打架的痕迹,心里所想脸上半点不露,只当是皇帝又发了脾气,摔了东西,惩治了个奴才,三藩反了后乾清宫隔三差五就要摔一回,不新鲜。
“哟,”她慢悠悠地笑了,“乾清宫今儿热闹。”
玄烨的喉头动了动:“……皇玛嬷怎么来了?”
“哀家听说,有人在这儿请旨呢。”太皇太后坐下,目光落在福临身上,脸一沉,“福公公,你倒是长本事了。”
福临利索跪下:“奴才不敢。”
“你一个奴才,也敢跑到乾清宫来跟皇上说话?”太皇太后一拍桌案,“寿康宫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太后的事,有哀家、有皇上、有内务府——轮得到你一个奴才跑到御前多嘴?”
福临趴伏在地上,像极了害怕到瑟瑟发抖的样子:“奴才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