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珂醒了,记起昨夜的事,问福临:“昨儿那个太医怎么说?”
福临垂着眼,替她端上姜枣茶:“说是暑热伤了元气,气血亏虚,将养将养便好。”
“哦。”宁珂信了,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就说没什么大碍,偏你多事。”
福临没接话,看着她把茶喝完,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件事,更不知道她会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他出门轻声嘱咐如花看顾好宁珂,自己转身往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的佛堂里,香雾缭绕。
太皇太后坐在蒲团上捻佛珠,见他进来,脸色有些嫌弃,眼皮都没抬:“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福临跪下去,沉默了很久。
“皇额娘。”他说,“宁珂……有了身孕。”
佛珠停了。
太皇太后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儿臣说,宁珂有了身孕。”
太皇太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佛珠差点甩出去:“你不是在喝药吗?!哀家亲眼看着你喝的,一顿不落!你——”
她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压低声音,“你让哀家说你什么好!她是谁?她是先帝的皇后,是当今的太后!这要是传出去,她活不活?你活不活?”
福临伏在地上,不说话。
太皇太后见他蔫头耷脑的模样,又气又恨,指着他骂了半天,骂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那药,你到底吃进去没有?”
福临:“儿臣……吃了。”
“吃了?吃了哪来的孩子?!”太皇太后冷笑,“你莫不是当哀家老糊涂了?”
福临不说话,有些话,说了比不说更糟。
他不能解释,不能告诉太皇太后孩子不是他的,说了,就要说出那一夜,说出玄烨,那比瞒着还要致命,他宁可让太皇太后以为是他造了孽。
太皇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起这十几年,她看着福临以太监之名守着宁珂,看着他喝下一碗又一碗避子汤,看着他把自己活成一道影子,她以为那药能压住一切,果然药压得住身子,压不住心。
心中心疼儿子的情感终归还是占了上风,没舍得继续责骂。
“罢了。”她重新坐下,捻起佛珠,“孩子……多久了?”
“一个多月,月份浅,寻常太医把不出来,儿臣是走了宫外的路子,才把准的。”
“皇上知道吗?”
“定是不知道,儿臣只告诉皇额娘。”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然后陷入沉默,佛堂里只有佛珠相碰的细响。
她心里翻江倒海:这孩子不能留——不,不能动。那是她儿子的骨肉,她下不去手,这辈子已经送走太多人了。她也不能让皇上知道,皇上若是知道太后有了身孕,查下去,就是天塌地陷。
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恨又疼。
“事到如今,”她说,“只能瞒,哀家安排一处地方,让她出去住一阵子,对外只说静养,皇上那边,哀家来挡。”
福临叩首:“谢皇额娘。”
“你且记住,”太皇太后一字一顿,“这事,一个字都不许让皇上知道,哀家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先帝的名声、太后的名声、宫里的名声,都押在这一庄子上。”
“儿臣明白。”
太皇太后望着佛龛,捻佛珠的手,比平日重了几分。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去处,京畿东边有一处皇庄,和西山皇庄恰好是两个方向,记在内务府名下,之前因为年久失修毫不起眼。
刚好那庄子上呆着一个改头换面的人:吴良辅。当年十三衙门被裁,宫里的牌子撤了,宫外的庄子、铺面、人手却撤不干净,吴良辅这些年,一直在替福临把那摊子经营成大本营,庄子上的人,都是自己人。
宁珂去那儿,最稳妥。
请旨的事,福临没有让太皇太后出面,他选择亲自去乾清宫。
他求梁九功通传的时候,梁九功吓了一跳:“福公公?寿康宫出什么事了?”
福临脸上一副奴才的拘谨:“劳烦梁公公通传一声,奴才有要事,想求见皇上。”
玄烨正在批折子,听见殿外传来“福公公”三个字,朱笔顿住了。
他放下笔:“让他进来。”
福临进殿,跪下,行了个大礼:“奴才给皇上请安。”
玄烨看着他,没有叫起:“太后让你来的?”
“回皇上,”福临低着头,“太后娘娘自南苑归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太医瞧过,说是暑热伤了元气,气血亏虚,需得静养,奴才斗胆,请皇上允准娘娘往皇庄住些日子,将养将养。”
“皇庄?”玄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哪处皇庄?”
“京畿东边那处,地方清静,水土养人。”
“太后自己想去?”玄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是你撺掇的?”
福临顿了顿:“娘娘念叨没去过的皇庄念叨了好几年,这几日胃口又差,夜里睡不踏实……换个地方散散心,许就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问你,”玄烨打断他,“太后是不是自己想去的?”
福临沉默了一息:“……是,娘娘想去。”
玄烨看着他,这个太监跪在御案前,姿态恭顺,可他说起太后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知道她念叨稻子,知道她胃口差,知道她睡不踏实。他凭什么知道?
因为他天天在她身边,比朕更知道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玄烨的脑海。
“你跟太后,”玄烨忽然问,“什么关系?”
福临抬眼,又垂下:“奴才是太后的奴才。”
“朕问你什么关系,没问你是谁。”
“主仆。”
“只是主仆?”
“……只是主仆。”
玄烨盯着眼前的太监,想起那一夜,寿康宫那个吻。
他本来不想说,说了,就是承认他夜探寿康宫,承认他在意,承认他,嫉妒一个太监。
可他已经忍了太久了。
“只是主仆?”玄烨慢慢站起来,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福临面前,尽管殿门关着,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地往外砸,“哪个宫的奴才可以对自己主子犯上?当夜深人静朕便不知道了?”
福临的肩,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朕当时就想杀了你。”玄烨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一个阉人,也敢碰她,朕忍了这么久,忍到今天,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皇上。”福临的声音还是平的,“奴才与太后,清清白白。”
“清白?”玄烨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跪在乾清宫里,替她请旨出宫,口口声声说她念叨稻子、胃口差、睡不踏实,你比朕还懂她,你跟朕说清白?”
他顿了顿,忽然俯下身,盯着福临的眼睛,一字一顿:
“朕要是不允呢?”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福临伏在地上,肩背绷成一条线,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砸在殿砖上:“皇上若是不允,奴才回去跟娘娘说一声便是,娘娘这几日,一直念叨皇庄的稻子。”
他在拿太后堵朕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