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日凉过一日。
日子照旧过,皇庄的庄稼收了,萝卜白菜入了窖,柴火垛得一人来高。
如花带着人腌了两缸咸菜,说今年冬天来得早,怕是冷。
吴老三隔几日从城里回来一趟,捎些宫里的消息,正白旗里牵连的人该革的革、该调的调,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消停,眼瞅着能安定下来。
吴良辅也常来,有时捎一盒点心,有时只带一句话:“皇上近来气色好多了,前朝的事顺了,夜里也能睡个整觉。”
宁珂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入了冬,天冷得更快。
十一月,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吴良辅又来了。
这一回他是来和宁珂商量皇上的安排:“皇上说了,宫里的事都安置妥当了,过几日来皇庄接娘娘回宫,娘娘一个人在庄子上住了这么久,马上就要过年,总不好让娘娘在这儿冷冷清清地过。”
宁珂送走吴良辅,在门口发了会呆,风冷飕飕的,吹得衣摆直往腿上贴。
在这庄子上住了这么久,如今要走,倒是比上次离开还多几分舍不得,她转身进屋,如花正张罗着收拾,见她进来,试探着问:“娘娘,咱们……真要回宫了?”
“嗯。”
“那院子里的鸡呢?”如花又问,“枣树上的枣子还没打完呢。”
“鸡留着看家。”宁珂说,顿了一下,“枣子……晒干了收着吧。”
宁珂想了想,还是吩咐把那只念柯追过的芦花鸡带上,免得留在这里被庄子里的人当了口粮。
十一月下旬,顺治到了。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只几匹马,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吴良辅在前头引路,顺治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外头罩着玄色大氅,站在几个扮作随从的侍卫中间,乍一看,像个走亲戚的富户。
宁珂领着人在门口迎驾,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刚要行大礼,被他虚扶了一把:“起来吧,这又不是在宫里。”
宁珂起身,抬眼看顺治。
这么多个月没见,瘦了些,眼下的青影倒是淡了,眉宇间那层散不尽的倦意也敛了不少,精神瞧着比先前好。
顺治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枣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墙角的蔷薇丛早枯了,只剩些干硬的枝条;鸡舍里那几只芦花鸡缩成一团,见人走近,扑棱着翅膀往角落里躲。
“朕上回过来,也差不多是这时候。”顺治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转眼,又是一年。”
“皇上政务繁忙,皇庄偏远,臣妾不敢惊动。”
顺治没接这个话茬,抬脚往堂屋走:“进屋说吧,外头冷。”
堂屋里烧了炭,暖烘烘的。
宁珂亲自给他斟了茶,他捧在手里焐着,说起了正事:“阿尔津的案子结了,该清的都清了,朝堂上这半年消停了不少,朕想着,你一个人住在庄子上,也不是长久之计,回宫吧。”
“皇额娘呢?”
“皇额娘说了,今年冬天冷,宫里人多,炭火足,你回去正好做个伴。”顺治顿了一下,“朕也……想让你回去。”
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呢喃,宁珂低头喝了一口茶,假装没听清楚:“臣妾听皇上的。”
顺治像是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道:“你之前送进宫的那个消息,朕让鳌拜去查了。”
宁珂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一下:“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些东西。”顺治的语气淡淡的,“鳌拜说,那山里确实藏着一股人马,有马有刀,不像寻常匪类。他的人蹲在谷口盯了两个月,那些人深居简出,夜里才动,不知道要干什么。”
宁珂心里一沉:“皇上觉得,他们是冲着皇庄来的?”
“朕不知。”顺治放下茶盏,看着她,“所以朕过来,朕想着,总不能让皇后一个人,继续住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是微服来的,没惊动旁人。要是摆着銮驾大张旗鼓地来,不出半日,西山那边怕是就知道了。”
宁珂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想了想,没有接话,只把茶盏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没成想,当晚竟然开始下大雪了。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后半夜越下越大,鹅毛一般,铺天盖地。
第二天早起推开门,感觉皇庄整个都被雪埋了,院墙上的积雪足有一拃厚,枣树的枝丫被压得低低的,鸡舍里那几只芦花鸡缩在窝里,连叫都不叫。
云富一早去探路,晌午回来,靴子冻得梆硬:“娘娘,官道上的雪没到膝盖,马车走不了,这雪瞧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怕是要在庄子上多住几日。”
顺治倒是不急,他在堂屋里支了把椅子,捧着手炉看雪,看了半晌,说:“住几日就住几日,朕也难得清闲。”
于是帝后两人像是真的开始在皇庄里度假。
白天,宁珂陪他说说话,看他翻那些从宫里带来的折子;如花变着法儿做吃的,炖菜、贴饼子、熬白菜,一屋子热气。
妞妞起初怕生,躲在如月身后,后来慢慢熟了,被宁珂哄着对顺治说了几句话,还展示一般背了半篇《千字文》。
顺治坐在一旁看着,恍惚觉得他们就像是普通的一家人,漂亮温柔的妻子,可爱聪慧的女儿。
又过了两日,雪总算小了,路还是不通。庄子上的人都在等着雪化,谁也没想到,有人比雪更急着来。
那是被困的第五天夜里。
后半夜,庄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狗叫,是村口老赵头家的狗,叫得又急又凶,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陪着妞妞住在次间的宁珂迷迷糊糊被惊醒,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抖:“娘娘!娘娘快醒!村口来人了!瞧着有近二三十人,都带着刀!”
宁珂的脑子嗡了一下,几乎是同时,院子里炸开了锅,刀兵相击的声音、马蹄踏雪的声音,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她披衣下床,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