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过,皇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早上起来的时候青砖地上总铺着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十月中的一天,宁珂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吴老三从村口带回来的,说是有人放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用一块石头压着,上面写着“烦交皇庄夫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是用最普通的粗麻纸糊的。
宁珂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虽做旧了但摸在手里那个柔韧的质地瞒不了人。
信的内容很短:“草原入冬,风大且寒。闻夫人于郊外安居,甚慰。然草原之大,非独一帐可避风雪。若有他帐相护,或可温暖过冬。夫人聪慧,当知吾意。”
宁珂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信写得很隐晦,‘草原’指蒙古,‘一帐’指她目前依靠的力量,‘他帐’则暗示还有别的选择。
这是有人要拉拢她,许是不敢直接给顺治下套,就想从她这里找突破口。
宁珂把信纸折好,当天夜里她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鱼已咬饵。”第二天一早,她让吴老三把纸条连着信一起带进了城。
十月二十日,顺治到皇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羊皮褂子,腰带上挂了一柄短刀,那柄短刀宁珂以前没见过,不是装饰用的,是真的开了刃的。
顺治在堂屋里坐下来,喝了口茶,开口先说了那封匿名信,是正白旗的一个笔帖式写的,叫赫舍里·巴图。他背后的人是两个参领,一个叫阿尔津,一个叫鄂莫克图。
“还有一件事,鄂硕升了,内大臣,兼正白旗副都统。”
宁珂捏着点心的手停了一下。
内大臣,正白旗副都统,鄂硕这是连升了两级,直接从三等轻车都尉跳到了正二品的实权位置。
南边暑日里的那一仗打完才不过三个月,顺治就已经把鄂硕安插进了正白旗的核心层。
“朕想让鄂硕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账。”顺治手在茶盏上轻轻摩挲,这是他思考时管用的动作,“正白旗这些年的账目,多尔衮旧部到底挪用了多少军饷、虚报了多少战功、暗中养了多少私兵,全在账册里,之前就算多尔衮身死也没能查清,如今鄂硕这一查,等于把正白旗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人拦他?”
“自然是拦了,只是朕让苏克萨哈和鄂硕一起查,还派鳌拜带一队侍卫去‘协助查账’,谁敢拦?”
“阿尔津和鄂莫克图,朕已经让人盯上了,两个参领,不敢做这么大的事。朕想看看,朕不动他们,他们会不会自己露出马脚。”
宁珂点了点头,放长线钓大鱼嘛。
“那臣妾这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顺治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宁珂的脸蛋,获得一个‘你搞什么’的瞪视,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什么都不用做,你像往常一样,该种菜种菜,该休养休养,甚至请个戏班子来唱戏都行。你在皇庄待得越安稳,那些人就越着急,他们一着急,就会出错。”
宁珂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感慨,顺治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属于帝王的运筹帷幄的味道。
顺治在皇庄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走之前他去东厢房看了一眼妞妞和荣亲王,两个孩子刚睡醒,坐在炕上揉眼睛,看到顺治进来,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一齐喊了一声:“皇阿玛。”
顺治站在炕边,看着坐在炕上揉眼睛的孩子们,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去,在两个孩子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嗯”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激动的表情,甚至连语气都是平平的,但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把刚才那个触感留住。
顺治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孩子,那一刻,那条蛰伏在他心底许久的蛇,又悄悄抬起了头——用孩子捆住她。
从玥柔进宫开始,这个念头他已经压下去很久了。
几年前他在乾清宫偏殿问宁珂愿不愿意跟他生一个孩子的时候,宁珂的沉默就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以为过了那么久自己已经把那念头连根拔了,但现在,尤其是看着宁珂那么自然地上前,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亲香,接受两个孩子扑入怀中,甚至还用自己帕子擦去了荣亲王嘴角的口水。
这条蛇又动了。
他想,如果是他跟宁珂的孩子,一定比眼前这个更可爱,会更聪慧,会有一双像她的眼睛,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那个孩子会叫她“皇额娘”,叫他“皇阿玛”,她会抱着那个孩子,就像她此刻抱着荣亲王一样,眼里全是温柔,等他下朝一起用膳。
他想让皇后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想让她用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想让她——再也走不了。
念头在他的胸膛里翻涌了一瞬,然后被按了下去,像把一杯滚烫的水强行灌进喉咙,咽下去了,温度还在烧着胸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顺治没有再待,转身走了,马车声从院子里响起来,渐渐远去,消失在十月末灰蒙蒙的暮色里。
十月底,吴寿从城里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听说正白旗参领阿尔津被调去盛京了,说是去核查账目,至于鄂莫克图,调到了山海关,说是去整顿军务。”
宁珂正在翻看如月给妞妞和荣亲王绣的小褂子,捏着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盛京和山海关,都是远离京城的地方,这是明升暗贬。
宁珂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知晓。
十一月,第一场雪来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
荣亲王第一次看到雪,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宁珂:“额娘,白!”
宁珂给他多裹了一件厚棉袄,让奶嬷嬷把他抱到院子里去和妞妞一起玩,自己则站在两个孩子身后,团了个雪球,准备让两个孩子见识下什么叫人心险恶的大人。
荣亲王脚刚一踩到雪地上,整个人就愣住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印研究了半天,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塞进了嘴里。
宁珂没顾上团雪球,赶紧把他手里的雪打掉,他又咯咯地笑起来,把冰凉的脸蛋往她脖子里蹭。
宁珂好气又好笑,还是没忍住手痒,把臭小子提溜起来,来了一场爱的教育。
十一月初六,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夹在吴老三从城里带回的菜篮子里送到了宁珂手上,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皇庄亲启”。
字迹是玥柔的,明显比平日潦草了许多。
宁珂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玥柔往皇庄送信,从不走采买的渠道,这一次用了这种方式,说明宫里的信路已经不安全了。
她拆开信,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信上说,宫里出了大事。
十月二十九日傍晚,有人假传圣旨,以“皇上赏赐”的名义往各宫送了一模一样的八色点心。
收的人包括几位阿哥和公主,还有她们各自的生母,点心做得精致,装盘也讲究,看不出任何问题,用银针试毒也没有变化。
结果当夜,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和她们的生母便先后发作,上吐下泻,腹痛如绞,面色发青。
太医赶到后一验,寒毒。
所幸大概是怕点心有异味,份量下得不算太重,几位公主和庶妃都被灌了解药,保住了性命,只是至今仍卧床不起。
中毒最深的,是佟庶妃。
那盘点心送到玄烨阿哥宫中的时候,玄烨阿哥恰好不在,他那日被太后叫去慈宁宫用膳,便没吃。
点心是御赐之物,不能浪费,也不宜转赏下人,佟庶妃替儿子用了,她一个人吃了一整盘。
太医赶到时,佟庶妃已经吐了血。
玥柔在信中写道:“太医诊断,佟庶妃中毒颇深,虽已灌了解药,但伤了根本,往后怕是要将养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