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的议政处一直是满洲贵族的地盘,汉人能进去的凤毛麟角。顺治在这个时候提名汉臣进议政处,选的时机恰到好处,满洲勋贵刚被“上缴儿孙”的事堵住了嘴,连反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人们都没闹?”宁珂有些好奇,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可是大大损害了满洲勋贵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会引颈就戮。
“没有。”顺治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却也不掩轻快,“只是索尼都没说话,正白旗那边有几个想开口的,被旁人拉住了,只道‘圣上英明,自有决断’。”
宁珂皱眉,她觉得这群满洲的勋贵不该是这个样子,就算是暂时性的认怂,也不该是一副臣服的样子,总该做点什么表示自己手里还有牌。
“皇额娘怎么说?”宁珂跟着顺治慢慢往回走。
两人进了堂屋,还是原来的位置坐下。
“皇额娘也觉得不对劲,可朕和皇额娘都探查了一遍,确实未能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这种情况应该叫没有可疑才是最大的可疑。
顺治大致说了一下宫内的消息,比如他和玥柔每次出宫,都有好几路马车一起出城,没人知道皇上皇贵妃坐的是哪辆,甚至有一次顺治为了去岳乐府上,装作了小太监。
说到这,顺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宁珂,让宁珂一头雾水。
聊到最后,两人都没能从这个奇怪的平静的状态之下看出点什么,宁珂觉得瞒住自己是正常的,居然能瞒住太后和皇帝,只能说这批初代朝臣是有点东西。
要不劝顺治直接当太上皇得了,他的能耐感觉确实不如他儿子呢。
准备离开的顺治感觉背后一阵恶寒,直言这皇庄的穿堂风如此厉害。
六月的京城,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皇庄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宁珂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番薯地边蹲一会儿,那十几根种薯发出来的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嫩绿的叶片在夏风里微微颤抖着。
王老头说今年夏天的雨水匀称,番薯苗的长势比去年同期好了不少。
除此之外,她还在等另一件事的消息。
六月中旬,吴老三再次进城采买后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那种盯了很久的鱼终于咬了钩之后的小心翼翼。
“娘娘,那户人家,有动静了。”
宁珂正在廊下看奶嬷嬷给荣亲王喂粥:“什么动静?”
吴老三道:“又开始收拾东西了,像是要搬走的样子,小的让人远远盯着,没敢靠太近。”
“有问过他的街坊邻居他们要去哪儿吗?”
“都问了,没问出来,之前就有住在那巷子里的街坊邻居说,这人家怪怪的,就家主出门,前两个月还有孩子哭声,后来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小的大胆猜测,如有问题他们真走也不会走官道。”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这户人家从去年腊月出现在京城附近,盯了大半年都没有任何动作,现在忽然开始收拾东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察觉到被盯上了,要么是他们等的那件事,快要发生了。
可惜他们既没有传信的举动,又没有和人交流的举动,实在不明白这家人是什么路数,宁珂只能吩咐吴老三传信吴寿,让盯着的人别松懈,一有动静就传信。
七月,蒙古各部遣使进京的消息传到了皇庄。
消息是吴良辅亲自送来的,他脸上有一种被一连串好消息砸得有些发懵的神色:“娘娘,蒙古那边递了折子说要派使臣进京。”
“蒙古?”除了安排孩子进京种痘学习,宁珂实在不明白有什么重要人物到达还要吴良辅来告知。
“各部都派了使臣,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敖汉、奈曼、翁牛特……大大小小十三个部落,联名递了一份文书到议政处。说蒙古各部感念朝廷恩德,愿为皇上所用,如朝廷有需,各部愿出兵相助。”
宁珂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时机蒙古进京可太妙了,若不是太后偷偷通知的,那就是她的阿布或者蒙古其他部里出了个老六。
蒙古人愿意出兵相助,意味着顺治手里多了一张牌,一张可以打在所有满洲勋贵脸上的牌。
你们不是不想让汉人掌兵吗?那蒙古人行不行?人家十三部联名上书,主动请缨。满洲勋贵自己不愿意派儿孙去,那么要么汉人要么蒙古人,你们选一个吧。
可别去捞部下的儿孙,皇上需要的可是‘位、高、权、重’,能‘担、起、重、任’,使‘将、士、信、服’的满洲勋贵的儿孙去‘前、线、督、战’。
“议政处怎么说?”
“大人们什么都没说。”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群勋贵不想答应也不能答应,毕竟他们既防汉人也防蒙古人,可惜现在一根筋两头堵。
她和太后的棋子已经落下,看满洲勋贵们如何应对了。
八月下旬,蒙古的使臣队伍正式进京。消息传到皇庄的时候,宁珂正在院子里教妞妞和荣亲王认东西。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吴良辅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蒙古式的蓝绸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一双眼睛亮得像鹰。
宁珂愣住了。
“阿布?”
绰尔济站在门口,看着蹲在院子里、满手是泥的女儿,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琪琪格,阿布来看你。”
宁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父女二人在堂屋里坐下来,绰尔济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味道怎么这么淡?”
宁珂无奈地说这是南边贡的上好新茶。
绰尔济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递给她,上面用满文和蒙古文并列写着一份文书,措辞朴实但分量极重。
落款处印着十三部族长的印信,朱红色的、大小不一的印章,密密麻麻地排了满满一页纸。
宁珂把那页纸看了很久。
绰尔济告诉她,各部的情况都还好,羊毛纺织的事几个大部落都已经试过了,喀喇沁那边最上心,科尔沁和土默特比其他几部更早动手,因此大部分族人去岁都挣了点嚼用。
“这几年你的话在草原上,比阿布的还管用。加上这次太后来了信,各部的大人们聚在一起议了一回,大伙儿觉得,这个时候该站出来。”
“不是为了朝廷,”绰尔济说,“是为了你,你让蒙古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蒙古不会忘恩负义。有你在,朝廷有难,蒙古出兵,各部都认。”
宁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页印着十三部印信的文书,第一次看到这五年的所有辛苦,顶着压力种痘、绞尽脑汁搞羊毛纺织、跟朝中那些保守派周旋、在皇庄风里雨里种番薯,有了真切的回报。
绰尔济在皇庄待了大半日,跟妞妞和荣亲王混熟了,荣亲王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主动爬到他腿上坐着喊‘郭罗玛法’,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妞妞则在一边偷偷揪绰尔济的大胡子。
走之前,绰尔济站在院子里,看着宁珂:“琪琪格,阿布不问你为什么不肯回宫,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蒙古那边阿布替你撑着。朝堂上那些事,你不想管就不用管。”
宁珂站在原地,看着绰尔济那张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的脸,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琪琪格谢谢阿布,阿布路上要小心。”
绰尔济咧嘴笑了,翻身上了马,朝宁珂挥了挥手,然后带着随从一夹马肚子,沿着官道跑远了。
九月的晚间,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把桂花的香气和秋天的凉意一起洒下来。宁珂抱着荣亲王,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去年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