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阿哥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点心,不过他提着食盒出了门,说要去找玄烨阿哥一起吃,走到半路,听说玄烨阿哥在慈宁宫,便提着食盒转道往慈宁宫去。
走到月华门附近时,碰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才知道四公主那边出事了,福全这才没吃那盘点心,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劫。
而消息传到西六宫时,怀胎已近临盆的庶妃唐氏听到这个消息,当场便惊动了胎气,孩子早产,唐庶妃疼了一整夜。
生下来的是个阿哥,皇六子。
可孩子哭声像猫叫一样细弱,在襁褓里缩成小小的一团,那呼吸的力度,甚至不如当时的荣亲王。
太医说孩子在母腹中受惊过早,元气大亏,往后怕是不好养。
宁珂拿着信纸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
信的末尾,玥柔写道:“宫里已不再安全,太后查了好几日,只揪出一个十三衙门总管,宫内人心惶惶。臣妾不惧自己出事,可臣妾怕臣妾在这宫里一日,就有一日的变数,若皇庄也出了事那该如何是好。”
宁珂读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玥柔没有明说,宁珂却知道,她心生退意,在想如果有一天撑不下去了,该怎么走。
看来太后还未和玥柔提及鄂硕大人的安排。
十一月末,第二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京城传来消息,正白旗前参领阿尔津、鄂莫克图,在调任途中被截下,押解回京。
议政处列出了十七条罪状,每一条都够处以极刑。
消息传到皇庄的时候,宁珂正在屋里教妞妞背诗,吴寿亲自过来传消息,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那两位都押回来了,议政处那边吵了一整日。正白旗的几位勋贵想保人,皇上只给诸位大人看了还未查完的账册,以及送来的那份蒙古十三部的联名文书,道‘蒙古十三部尚且知道忠义二字,尔等世受国恩,反倒不如草原上的牧民明白事理?’,几位大人出议政处的时候脸色都不怎么好。”
宁珂愣了一下,忍不住笑,这是不仅抓住了这些人的小辫子,还拿蒙古去施压,还站到了道德制高点,不是朕不想‘首崇满洲’,是你们也争气啊。
整得满洲勋贵以为自己要么选汉臣做对手,要么选蒙古做对手,还得怕蒙古和汉臣团结,又一根筋两头堵了。
夜里,宁珂独自坐在灯下,把玥柔的信又从匣子里取出来看了一遍。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查账,毒点心,然后假传圣旨,精确地送到了每一位阿哥公主的宫中。
这不是后宫哪个妃嫔争宠能做成的事,调配寒毒、摸清各宫作息、假传圣旨,这手笔太大,不像是内帷的手腕,倒像是前朝的人通过后宫在布局,有人在用孩子们做棋子,试探什么,或者警告什么。
她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给顺治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禀告了收到玥柔来信的事,然后写了自己的判断,此事恐非后宫争宠,有人在借后宫动摇前朝。
最后,宁珂想了想,还是把未来在儿子手上发扬光大的内务府‘包衣’以及孙子手上‘名震天下’的‘粘杆处’给写在了信上。
朝上这些大臣这么容易就将手伸进了后宫,这几年十三衙门的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屡禁不止,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十三衙门好用却也不好用。
前朝的宦官专政还历历在目,满洲勋贵除了防汉臣就是防宦官,吴良辅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他不该参与朝政,应该是参与皇帝的情报收集才对,顺治可以用这方面‘退一步’给自己换取一定的安全空间。
她把这封信看了一遍,折好,封了火漆,第二天一早,让一个信得过的管事送进了城。
腊月初三,宫里送了东西来,是一些常见的器物。
跟着吴老三过来的小太监低着头复述宫内的消息:“皇上说,今年过年,娘娘怕是依旧不回宫,皇上让奴才把这个送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怎么大的卷轴,双手递上。
宁珂接过来,展开,是一幅不算大的画,画上画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只芦花鸡正在啄食,一个穿着虎头棉鞋的小男孩蹲在地上,伸着手想去够一只落在地上的枣子。
院墙上趴着一只猫,墙角一丛野蔷薇开得正好,明明应该是夏天的景致,画上却飘着细细的雪,画的右上角题了一行小字,‘皇庄即景。顺治十六年腊月。’落款处没有署名,显然是顺治画的。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说,要是皇后娘娘觉得画得不好,明年春天他再画一张好的送来。”
“你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本宫很喜欢这画,望皇上顾及己身,莫要太辛苦。”
说完,便让如花赐了一个荷包,领那小太监去吃些东西。
宁珂又看了看画,把画小心地收好,放进炕头那个小匣子里,跟顺治的信、蒙古十三部的文书抄件放在一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唔,希望等自己死了,这匣子能陪葬,到时候若这些东西重见天日,也能告诉一下后人,咱没丢穿越者的脸。
腊月初七,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傍晚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就积了半尺深的雪。
荣亲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整个人都兴奋疯了。
他穿着虎头棉鞋在雪地里跟着妞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小崽子在雪地里撒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云富从院子外面走进来,靴子上沾满了雪,脸上带着笑意行了大礼:“奴才叩见皇后娘娘,这般好雪,瑞雪兆丰年,明年番薯准能多收几成。”
“你倒是惦记着番薯。”宁珂忍不住笑。
云富嘿嘿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声线肃穆:“启禀娘娘,村里的老赵头绕过来送鸡蛋,和奴才说了两句,近日村里多了好几拨外地口音的,说是行商。”
宁珂眼神冷了冷,嘴上笑意还在,说话却带了点冰冷:“本宫知道了,等下多给老赵头一点炭,他的小孙子刚出生没多久。”
“嗻,奴才这就去。”
云富低着头,表面上欢天喜地地因为说话喜庆谢了宁珂的赏,转头悄无声息去了皇庄后边,找了正数鸡蛋的老赵头。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雪覆盖的一切,歪脖子枣树、墙角的蔷薇枯枝、在雪地里疯跑的孩子。
外地口音的行商。
宁珂嗤笑,虽然不是没有冒着大雪往北跑的行商,但不往城里扎堆地跑,偏要来皇庄这边,显眼到这地步,要么蠢要么自信。
妞妞和荣亲王从雪地里跑回来,小脸冻得通红,笑得眼睛弯弯:“额娘,雪!大!”
宁珂蹲下来,用帕子帮妞妞拂去头发上的雪,又给荣亲王擦了擦鼻涕,把两个小家伙一起裹进自己厚厚的棉披风里,拥着他们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看着院子里那棵披着雪的歪脖子枣树。
“额娘,”荣亲王在她怀里仰起头,“明年,有雪?”
宁珂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道:“有,每年的冬天都有雪。”
“皇额娘,那明年还能来这里看雪吗?”妞妞也抬头看着宁珂。
宁珂愣了一下,然后把他们往怀里拢了拢:“来,明年还来这里看。”
大雪把整个皇庄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零星的爆竹声,腊月了,大家在准备过年。
宁珂带着两个孩子,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