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腊月,年关便近得能听见脚步声。
皇庄里比往年冷清,宁珂让王老农把番薯种烘好后,又吩咐把地再翻一遍、草根捡干净,旁的便没有什么大事了。庄户们忙着腌菜、熏肉、糊窗纸,预备过年,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鸡叫,很快又被风声压下去。
天气那么冷,孩子们也都闷在屋子里看书。
宁珂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她认得笔迹,是太后的,信上说年关将至,宫里的事千头万绪,皇贵妃身子未复,小阿哥又病着,宫务无人主持,问她能否回宫过年。
措辞客气,意思很清楚:宫里需要一个能管事的人。
宁珂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
紧接着第二日,又来了第二封信,是顺治写的。
信比上一封长一些,说皇庄冷,怕皇后和孩子们冻着,说已经让人把坤宁宫正殿加紧修缮,炭火也备足,说她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末尾附了一句,“孩子们也该回宫念书了。”
宁珂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哭笑不得。
孩子们。
他倒是会找理由。
把信折好,和太后的信放在一处,两封信并排躺在桌上。
第三日,没有信来。
来的是人。
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面生,手脚利落。他带来一个口信,说是太后让传的,只有一句话——
“皇贵妃娘娘说,承乾宫小阿哥还没有见过皇额娘。”
宁珂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小太监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如花站在旁边,偷偷觑着宁珂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宁珂开口了:“皇贵妃的身子如何?”
“回娘娘,皇贵妃娘娘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可,每日守着小阿哥,寸步不离。”
“小阿哥呢?”
小太监顿了顿。
“……太医说,能活过满月已是难得。”
宁珂没有再问。
她让小太监下去歇息,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刻钟。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看着桌上那两封信,想着刚才那句话——“小阿哥还没有见过皇额娘”。
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可以不理顺治的信,可以拖太后的信,可没有办法忽略那句话。
那个孩子,在历史上只活了三个月的孩子,不管他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不管这座宫城有多少肮脏龌龊的破事,孩子是无辜的。
他生下来就没有选择,没有选择要不要来到这个世上,没有选择要不要摊上这样一个身子,没有选择要不要成为政治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一个快要死了的孩子。
宁珂站起来,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如花——”
“奴婢在。”
“收拾东西,回宫。”
腊月初五那日,宁珂回到了京城。
马车从西直门入城,沿着长街一路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街面上已经有了年节的气象,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春联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着,声音被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宁珂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些匆匆走过的百姓,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提着年货,脸上有一种忙碌了一整年终于可以歇口气的松弛。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进宫的路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走这条路,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去承泽亲王丧仪,第二次是去庄亲王府邸,然后是南苑,是襄亲王府邸……最后搬去皇庄,像逃一样地离开这座城。
没想到自己还是决定回来。
不是为了皇帝。
不是为了太后。
是为了那个孩子。
宁珂没忍住嘲笑自己,穿越过来本该冷凝的心,终究还是让那点圣母情节破土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宁珂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宫门。门上的铜钉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两个侍卫站在门口,目不斜视,见到她才跪下行了礼。
宁珂抬手免礼,深吸一口气,孩子们下车后像是找到了母鸡的小鸡仔,挤挤挨挨地聚在她身后,只有玄烨,甚至越过了福全,站到了宁珂身边牵住她的手。
宁珂有些好笑地敲了敲玄烨的暖帽帽檐,安排门口候着的太监宫女把孩子们送回各自生母住的寝殿,然后她提起裙摆,登上了早已候门口的轿辇。
回宫第一件事,不是回坤宁宫,是去慈宁宫。
太后似乎料到宁珂会先来,已经在暖阁里等着了,桌上摆了一壶热茶,两碟点心,都是她爱吃的。
宁珂行了个礼,太后摆了摆手:“行了,坐下说话。”
宁珂在炕沿上坐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是甜的,温热正好。
太后没有急着说话,她看着宁珂,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总算回来了”的意味,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皇庄住得如何?”
“挺好的。”宁珂放下茶碗,“番薯收了,比去年多了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后点了点头,没有接番薯的话,然后说了一句——
“皇后回来得正好。”
宁珂没有接话。
太后也没有再多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宫务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宁珂说,“皇贵妃管不过来,账目上的事拖了不少。”
“岂止是拖了不少。”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几个月,各宫的分例乱了套,该发的没发,不该发的多发了。十三衙门那边也开始糊弄,采买的单子对不上账,还有人趁乱安插人手。”
宁珂端着奶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听懂了太后的意思。
这宫里有人趁着皇贵妃管事不力、皇后不在,往各宫里塞了人,至于是谁塞的——大贵妃那边的人、前朝某些势力的眼线、甚至可能有些是冲着她来的。
太后知道,却没有出手。
等着宁珂回来处理。
宁珂放下空了的奶茶碗。
“儿臣知道了。”
当天下午,宁珂就让人把近三个月的宫务账册全部搬到了坤宁宫。
如花带着两个小太监,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把西暖阁的桌子堆得满满当当。宁珂坐在桌前,翻开第一本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合上,翻开第二本。
表情很平静,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账目不是一般的乱,该签的字没有签,该对的数没有对,该入库的东西没有入库记录,该发下去的份例拖着没发。采买的单子上有些条目写得含含糊糊——“炭火若干”“布匹若干”——若干是多少?谁经手的?送到哪一宫去了?
全都没有。
宁珂把那本册子往旁边一放,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是人事册,各宫宫人的名录、调派记录、新进的、调走的、因病出宫的,密密麻麻写了一大串,一行行地往下看,看到一半,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这出现在承乾宫的宫人名单里,是两个月前进宫的,来路写的是“十三衙门分派”。
十三衙门分派?
她明明记得当初太后来的消息说过,皇贵妃身边的宫人都是皇上从乾清宫调拨的。
宁珂把那个名字圈了出来,继续往下看,等她翻完那本人事册,上面已经圈了十几个名字。
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好好好,这么快一年时间,就是啥也不干尽让乱七八糟的人给宫人来了个大换血是吧。
脑子比在皇庄的时候累多了。
如花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歇一歇罢,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宁珂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咸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放下碗,又拿起那本人事册翻了翻。
“如花——”
“奴婢在。”
“去找云德帮本宫查几个人,云德查不了的,直接找苏麻喇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