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柔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甲因为操劳,边缘有些毛糙。
“这一个多月来,臣妾一直在想一件事——”
顿了一下。
“臣妾入宫之前,以为只要自己想做,就一定能做到。额娘劝过臣妾,臣妾不听。臣妾以为自己能管好后宫,能讨皇上欢心,能在这座宫里站稳脚跟。”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可臣妾错了。”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
“臣妾管不好后宫。”玥柔的声音依然很轻,“这些日子的宫务,臣妾一样也理不顺,账目看不进去,人事分不清楚,命妇的请安折子堆了一摞,臣妾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来,出于尊卑,她只看着太后衣襟处。
“臣妾这一个月,只学会了一件事,怎么守着一个快要死了的孩子。”
太后这才正眼看了玥柔。
“臣妾每日做的事,就是喂奶、换襁褓,旁的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做不了,脑子装不下。”
然后玥柔说出了那句她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
“太后娘娘,臣妾想问,要怎么样,才能让皇后娘娘回宫?”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没有立刻回答,看着玥柔,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也没有不以为然,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种带着审视的沉默。
“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
玥柔没有回避太后的目光。
“因为臣妾发现,这宫里的事,臣妾一样也做不好。皇后娘娘在的时候,宫里井井有条,皇后娘娘不在,臣妾才知道,那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她低下头。
“臣妾以前不服气,现在服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玥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太后开口了:“你知道皇后为什么不在宫里么?”
玥柔的手指微微一顿。
“……臣妾知道一些。”
“你知道多少?”
玥柔斟酌了一下。
“臣妾知道,皇上想让皇后娘娘回来,可皇后娘娘不肯回来。”
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知道皇后为什么不肯回来?”
玥柔没有回答。
太后替她回答:“因为皇后不想待在宫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落在玥柔耳朵里,却像是砸了一块石头。
“皇后不想待在这座宫里。”太后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跟谁置气,不是因为皇上宠谁不宠谁,她就是不想待在这儿。你明白么?”
玥柔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她想起颁金节那晚,皇上给皇后夹菜斟酒的模样,想起皇后坐在皇上身边,神情淡淡的,像是参与在那其乐融融的宴饮里,又像是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臣妾明白了。”
看来还是不明白。
皇后气的从来不是皇帝宠了谁,皇帝要抬举谁,而是在气自己安排好的事项,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被迫变化甚至是停止。
不过这点就连太后自己还是皇后离宫之后,在皇庄里依旧干得风生水起才品出几分,皇帝至今没明白。
眼下,至少还有个皇贵妃半明白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明白了,然后呢?”
玥柔抬起头来。
“臣妾还是想问,要怎么样,才能让皇后娘娘回来。”
声音中是满满的真诚和疲惫。
“臣妾不是想让皇后娘娘回来替臣妾管宫务,臣妾是想,这座宫里不能没有皇后娘娘。以前臣妾不懂,现在懂了。臣妾管不了的事,皇后娘娘能管。臣妾理不顺的账目,皇后娘娘能理顺。臣妾看不透的人心,皇后娘娘看得透。”
玥柔最后这句有些像是呢喃,太后却也听清楚了。
“皇后娘娘没有欠这座宫城什么,是这座宫城欠她。”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低头看着碗里的奶茶,沉默了几息。
放下茶碗,抬起头来。
“你知道让皇后回来,最难的地方在哪儿?”
玥柔摇了摇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在哀家,不在皇上,不在你。”
太后有些无奈。
“在她自己。”
玥柔没能听懂。
太后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能来跟哀家说这些话,哀家很意外。”
她看着玥柔,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尽管只是一些。
“你变了不少。”
玥柔低下头。
“……孩子教会了臣妾一些事。”
太后没有接话。
她想了想,然后说:“你今日说的话,哀家记下了。”
玥柔抬起头来。
太后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不出喜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要哀家帮你传话,还是你自己去信跟皇后说?”
玥柔想了想。
“……请太后娘娘帮臣妾递一句话。”
“什么话?”
玥柔低下目光,看着自己膝上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就说——承乾宫的小阿哥,还未见过他的皇额娘。”
太后的目光凝了一瞬。
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太后道:“这话,哀家可以替你递。”
玥柔起身,跪在太后跟前,磕了一个头,行了大礼。
“谢太后娘娘。”
接着便站起来准备告退,太后忽然开口了——
“你今日能来,说明你额娘教得不错。”
玥柔一时间红了眼眶,再次行了礼。
“谢太后娘娘。”
门帘掀起又放下。
玥柔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粒落在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有些滑,她坐着轿辇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轿帘偶尔被风吹开,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觉得冷。
还在想太后说的那句话——“在她自己”。
皇后不想回来。
不是因为谁拦着她,不是因为谁对她不好,是她自己不想回来。
玥柔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从来没有过“不想待在宫里”的念头,从颁金节那天起她就想入宫,所以襄亲王病逝她立刻找了皇上,不仅是想要待在宫里,更想要在宫里独一无二的地位。
皇后对这些都无所谓。
她忽然有些羡慕。
到那道宫门口的时候,风从坤宁宫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冷冷的、空旷的气息,那座宫殿的门还锁着,瓦上的积雪薄薄一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轿辇没停,朝承乾宫走去。
走到承乾宫门口的时候,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哭,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在叫,比前些日子有力了一些。
玥柔加快脚步,掀帘进了偏殿。
奶嬷嬷正抱着孩子来回走着,一脸焦急。看见玥柔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娘娘,小阿哥醒了,喂了奶不肯睡,一直哭——”
玥柔伸手接过来。
孩子一落到怀里,哭声便小了一些。她把孩子抱在胸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屋里慢慢地走着。
走了几圈,那细细的哭声便停了。
小脸上还挂着一滴眼泪,没干。
她用指腹轻轻替他擦掉。
窗外,小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满了一座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