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一月,天便彻底冷透了。
承乾宫偏殿里的炭火烧了一日一夜,窗缝还是透风,宫女在窗纸上又糊了一层绵纸,把帘子换成了厚的,这才勉强把寒气挡在外面。
孩子依然很瘦,瘦得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着,裹在厚厚的襁褓里也遮不住。至少命还在,这一点,连太医都觉得有些意外,私下里跟身边的医徒说了一句“这孩子的命,倒比预想的硬些”。
玥柔没有觉得意外,还是每日做该做的事,喂奶、换襁褓、抱着他在屋里慢慢地走。
她已经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做什么了,手比脑子更快,孩子一哼唧,就已经醒了;孩子一拧眉头,就知道他是冷了还是饿了。
这一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当你的孩子随时可能离开你的时候,每一口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大事。
旁的,就都是小事了。
可宫务不是小事。
玥柔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摞册子。这些都是她出了月子之后敬事房送来的份例账目、各宫请安折子、十三衙门递上来的采买单子,厚厚一叠,摊在炕桌上,看了半个时辰,一页也没有翻完。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字是认识的字,连在一起就变得陌生了,试着去算一笔账,算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不一样。
只能把册子合上,闭了闭眼睛。
不是看不懂。
是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孩子的事,他今日咳了两声,是不是又凉着了?他方才吐了一口奶,是不是喂得太急了?他睡了两个时辰还没醒,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那些数字、那些账目、那些人名,它们挤在脑子里,跟孩子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越紧越乱。
不是没有试过。
这些日子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来处理宫务,可一个时辰过去,该批的折子没有批完,该签的账目没有签好,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反而缠得更死。
玥柔试着向身边皇上派来的掌事姑姑请教,那姑姑在十三衙门做过两年,懂些账目上的事。掌事姑姑小心翼翼地讲了一遍,她听了,点了点头,等人走了之后,把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三行,又忘了。
她靠在炕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皇后在宫里的时候,这些东西是怎么理得清清楚楚的?皇后管着六宫,要去慈宁宫请安,还要照顾蒙古孩子们的事,还要……她是怎么做到的?
玥柔以前觉得,那不过是些琐事,谁都能做。
后来就知道了,那不是谁都能做的。
放下册子,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那张小小的脸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胸口,呼吸细细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活着了。
这一切都是在提醒她——
她管不了这座宫城。
母亲说的对,她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得了这几千号人?
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小雪那日,一大早便阴了天。
到了辰时,天上开始飘下细碎的雪粒,落在瓦上沙沙地响。宫人们缩着脖子在廊下快步走着,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玥柔把孩子交给了奶嬷嬷,这是这些日子第一次把孩子交给别人。
奶嬷嬷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显然是紧张到不行。这一个月来,皇贵妃娘娘寸步不离地守着小阿哥,谁也不敢碰,谁也不敢抱。如今忽然把孩子交到她手上,生怕出一点差错。
玥柔看出了她的紧张。
“你在屋里守着,不要出去,小阿哥醒了就喂一次奶,喂完了拍一拍,别让他呛着。若他哭得厉害,让人来慈宁宫找本宫。”
奶嬷嬷连连点头。
玥柔低头看了孩子一眼,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从承乾宫到慈宁宫,身为皇贵妃可以开角门不用绕路。
不过暖轿走得很慢。
不是太监们走不动,是她需要时间,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理清楚。
今日玥柔穿着一件莲青色的氅衣,领口缝了一圈灰鼠毛,是宫里按皇贵妃份例新做的,穿在身上很暖和。风从暖轿外面漏过来,吹起鬓边的碎发,她拢了拢衣领,看了眼积雪的宫道。
路上遇到几拨宫女太监,远远地便跪下行礼,她一一受了,没有像从前那样停下来问话。
不敢停下来。
怕一停下来,那股气就散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过了一道宫门,门后是东六宫的方向,顺着那条路走到底,就是坤宁宫。
坤宁宫的正殿还在修缮,门是锁着的。她站在路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宫墙和瓦上薄薄的一层白。
皇后不在那里。
皇后在皇庄。
在几十里外的地方,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暖轿慢慢路过,将坤宁宫甩在身后。
慈宁宫的门前,苏麻喇姑正站着。
看见玥柔过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她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玥柔免了礼。
“臣妾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姑姑可否通报一声?”
“太后娘娘恰好念叨您呢。”苏麻喇姑侧了侧身,“皇贵妃娘娘请。”
玥柔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了一步。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帘走了进去。
慈宁宫里很暖。
地龙烧得足,炭盆里添了上好的银霜炭,没有烟,只有一层薄薄的热浪。太后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奶茶,看见玥柔进来,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来了。”
玥柔行了个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不过几个月没见,这丫头瘦了一大圈,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现在尖得像锥子,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整张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那亮不是光,是一股硬撑着的劲儿。
“坐罢。”
玥柔在边上的绣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苏麻喇姑轻声给她手边的小几上放了茶盏,又退了下去。
太后没有急着问她来做什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孩子如何?”
“臣妾照顾着,太医说兴许能养大。”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玥柔的声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便稳住了。
太后点了点头。
“太医也和哀家说过,能活下来,已是难得。”
玥柔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你来,是有什么事要跟哀家说?”
玥柔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紧。
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干,她咽了一口唾沫,起身恭敬地跪在太后面前,才发出声音来:“太后娘娘……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玥柔,等着她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