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八月,天就真的凉下来了。
宫里中元节的仪典无事发生,毕竟没有妃嫔参与。
皇庄里草叶上的露水越来越重,到巳时都干不透,蝉已经不太叫了,偶尔有一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像是最后的告别。
宁珂给孩子们加了衣裳,薄薄的夹衣,刚好挡住早晚的凉风。福全穿上新衣裳的时候低头看了自己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宁珂:“皇额娘,是不是要过年了?”
宁珂说:“还早,这才八月。”
福全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走开。
玄烨没有问过年的事,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空比夏天的时候高了许多,蓝得发透,几朵白云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草叶,叶尖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滴露水,露水从叶尖滑落,渗进了土里,看着那块变深了的泥,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追着福全跑去。
八月十一那日,皇庄来了一辆马车。
如花进来说“慈宁宫来人了”的时候,宁珂正在屋里看着如月给福全补一件刮破了的衣裳,她听到如花的语气比上回孙嬷嬷来时更郑重了些,研究布料的手顿了一下。
“这回是谁来的?”
“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苏麻姑姑。”
宁珂放下布料,站了起来,能让苏麻喇姑亲自来,应当不会是小事。
苏麻喇姑被请进偏厅的时候,宁珂已经理好了衣裳等着了。
苏麻喇姑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素面袍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干干净净的,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是太后身边呆的最久的人,从太后小时候就在身边伺候,在宫里的地位比许多博尔济吉特氏还高。
平日不出慈宁宫的门,一旦出来,那代表的就是太后。
她给宁珂行了礼,宁珂亲自扶了她一把,没让她行全。
“姑姑怎么亲自来了?”宁珂让她坐下,又让如月上茶。
苏麻喇姑接过茶碗,没有喝,放在了手边的案上,她抬眼看了宁珂一眼,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澄澈。
“太后娘娘让老奴来给皇后娘娘带几句话。”
说罢便闭了嘴,显然是要清场的意思。
宁珂挥了挥手让如月退下,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牙疼,不会又是来劝和的吧。
苏麻喇姑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了一眼门口,偏厅的门帘垂着,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开口说了一句让宁珂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皇后娘娘,贞妃娘娘不是董鄂家的女儿。”
宁珂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这可比来劝和还刺激。
实际上太后也是没招了,上次皇帝装成小太监偷偷出宫看宁珂她忍了,这几天朝政都不上心了,完全没有以前那种盯着她争权夺利的狼崽子风格,实在是看得太后牙疼,只能派出苏麻喇姑先解释一二。
苏麻喇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是鄂硕大人给皇贵妃娘娘留的后路,鄂硕大人求到了太后娘娘跟前,说皇贵妃娘娘入了宫闹出那么多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心里有愧,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大人生怕皇贵妃娘娘再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错事,只想给自己的女儿留一条退路。若有一日皇贵妃娘娘想离宫,便由贞妃娘娘成为‘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变成‘贞妃娘娘’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病故’,这宫里就不再会有曾经的皇贵妃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宁珂。
“这事皇上也是知道的,鄂硕大人除了求了太后,还求到皇上跟前,皇上便让自己的人乔装打扮,充了董鄂家的女儿送进宫来。”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但她觉得舌尖上有一丝凉意。
她放下茶盏,开口问:“皇额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贞妃娘娘入宫之前就知道了。”苏麻喇姑说,“鄂硕大人先求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想了很久,最后点了头,条件是这件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如今都有谁知道?”
“宫里头就太后娘娘、皇上、贞妃娘娘、鄂硕大人,还有老奴,如今加上皇后娘娘。”
宁珂正要开口,苏麻喇姑却又说:“太后娘娘还说,有一件事,她思量了许久,觉得应当让皇后娘娘知道。”
宁珂抬起眼,等着她说。
“皇上当初立皇贵妃娘娘……”苏麻喇姑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对小辈办坏了事的叹息,“这里有前朝的谋算,鄂硕大人刚进正白旗没有分量,皇上要用人,鄂硕大人要靠山,这是一笔交易,太后娘娘一开始就有所猜测,她没有拦,也是因为拦不住。”
苏麻喇姑组织了一下语言。
“只是太后娘娘没想到,皇贵妃娘娘入了宫,鄂硕大人也没同皇贵妃娘娘说清楚,谁都没料到皇贵妃娘娘不看前朝,不计利害,不琢磨皇上为什么这么做,入宫来要的是那份……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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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有一瞬间很想做一个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
说到底结果是皇帝没有什么恋爱脑,倒是这位历史上的董鄂妃有恋爱脑,这都是个什么事儿。
沉默了一会儿,宁珂缓缓叹气。
没有追问,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在心里把刚刚听到的这些事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贞妃不是董鄂家的女儿,她是皇上的人,是鄂硕给皇贵妃留的后路,是一条退路,一条随时可以走的路,而且这条退路,皇上和太后都知道、都默许。
偏偏皇贵妃自己入了宫,却没有看明白这宫里的人情世故,她不知道是不是恋爱脑上头非得入宫,听着这么多人的描述,好似就是奔着和皇帝谈恋爱来的。
宁珂忽然觉得这宫里人的复杂程度堪比包里耳机的线。
“那贞妃娘娘这几日的动静,”宁珂问,“太后娘娘是怎么看的?”
苏麻喇姑便把她知道的说了,贞妃搬到永和宫之后第五日,有人在御花园里看见她走到了寿宁宫的侧门附近。她在那处站了一会儿,守门的太监以为她是来给大贵妃请安的,她说不是,说那处的海棠花开得好,想坐一坐。
海棠花在八月早就谢了。
又过了两日,寿宁宫的一个宫女路过永和宫门口,被贞妃娘娘叫住,她问了几句,诸如永和宫的花木谁来打理、份例找谁领、平日若身子不适该去哪处请太医,都是些寻常话,但寿宁宫的宫女回去之后,大贵妃便让人给永和宫送了一盆花。
“什么花?”
“一盆建兰,说是自己屋里养的,分了一盆给贞妃娘娘添点颜色。”
宁珂皱了皱眉。
听起来像是太后和皇帝一起在给大贵妃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