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兰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大贵妃这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送花,应该是为了搭上话,她以为贞妃是个新入宫的无根之人,想收到自己麾下。
宁珂问:“贞妃收了那盆花之后,有没有回礼?”
“没有。”
“有没有让人去寿宁宫道谢?”
“也没有。”
宁珂点了点头。
“太后娘娘让人盯着永和宫和寿宁宫,”苏麻喇姑说,“可大贵妃做事从来不留把柄,她送花就是送花,贞妃收了就是收了,明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太后娘娘心里不踏实,让老奴来问问皇后娘娘,娘娘怎么看?”
宁珂没有立刻回答,这听起来像是太后在考她。
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说:“让那盆花留着,别动它,也别提醒贞妃。”
苏麻喇姑看着她,等她说完。
“大贵妃不知道贞妃是谁的人,”宁珂说,“她以为自己在拉拢一颗新棋子,那就让她继续这么以为,敌在明我们在暗,皇额娘定能看个明白。”
苏麻喇姑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宁珂又问:“皇贵妃知晓这件事吗?”
“知道。”苏麻喇姑说,“皇贵妃娘娘没有表态,承乾宫照常关着。”
宁珂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聊下去。
苏麻喇姑没有立刻起身,她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太后娘娘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单独问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可想过回宫?”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劝和虽迟但到。
宁珂没有回答。
苏麻喇姑也没有催,她端起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等着宁珂回复。
宁珂望着窗外,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闹。福全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他新捏的一批“兵马”,玄烨跟在后面,跑得不快,但一直在笑。三个小姑娘蹲在石榴树下,头碰着头,在研究什么。妞妞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声。
她的目光从那些孩子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碗上。
“姑姑,”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看到的这一幕,“本宫暂时不回。”
苏麻喇姑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看着她。
宁珂说:“本宫一旦回宫,大贵妃会不会因为本宫收手?想来也不可能。若本宫不回宫,大贵妃便不会隐回暗处,这对皇额娘和皇上都有利。”
她顿了一下。
“而且本宫回去之后,皇额娘和皇上的计策怎么办?扶持鄂硕大人还需要皇贵妃在宫里说一不二,本宫回宫里接手宫务,大家只会以为鄂硕大人女儿不被皇上看重,鄂硕大人也不过如此,这于皇上无利。”
苏麻喇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奴会把皇后娘娘的话带给太后娘娘。”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珂忽然叫住了她。
“姑姑——”
苏麻喇姑回过头来。
宁珂说:“姑姑可以去回禀皇额娘,就说本宫在宫外比在宫内更合适,本宫也会照看好阿哥公主们,让皇额娘……和皇上小心。”
苏麻喇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掀帘出去了。
宁珂刚才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晰,语气沉稳,听起来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想好,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座宫城里,不想再夹在太后和大贵妃之间,不想每天夜里都提着一颗心过日子。
不过她回去的作用也是真的。
宁珂回去,大贵妃的确会收敛,就算只是暂时收敛,她不可能一辈子就盯着大贵妃,也收不走皇贵妃手里的权。皇贵妃涉及收拢正白旗的权力,太后和皇上就算再烦皇贵妃能力不足,也不会让皇贵妃在这关键时刻被皇后压制。
她回去,除了让自己重新陷入那个泥潭,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而且她今天知道了贞妃的真实身份,觉得松了一口气,也觉得更冷了。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皇贵妃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孤立无援,皇贵妃还有一个出口,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机会。觉得更冷,是因为给皇贵妃备好这条退路的人,和把皇贵妃推进这片泥沼的人,是同一个男人。
不愧是皇帝,怪不得说玩政治的心都脏。
宁珂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如月端了一碗新茶进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道:“娘娘,喝点茶罢。”
宁珂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汤碧绿,冒着氤氲的热气。
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有点苦涩,把她扯回了现实。
傍晚,宁珂去巴氏屋里坐了一会儿。
这是她搬到皇庄以来,头一次主动去巴氏的房间。
巴氏正坐在榻上缝一件小衣裳,看见宁珂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针线要起身行礼,宁珂摆了摆手,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了一会儿,巴氏开口了:“皇后娘娘有心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
宁珂没有否认。
巴氏便不再问了,重新拿起那件小衣裳,继续缝,针脚细细密密的,走得很稳。
宁珂看着她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要不要往前走?”
巴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
她没有抬头,一边走针一边说:“那得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宁珂沉默了。
巴氏又说:“嫔妾当年小产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想来想去,发现没有别的路,嫔妾从入宫那天起,就只有这一条路。往前走是坑,往后退是墙,那就只能往坑里走。掉进去就爬出来,再接着走。”
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宁珂一眼。
“皇后娘娘跟嫔妾不一样,娘娘手上还有选择,嫔妾没有,所以嫔妾认了,娘娘不必认。”
宁珂看着巴氏,她知道自己还有选择,只是不想选。
但不想选,也是一种选。
夜里,宁珂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看夜空。
月亮已经过了圆的时候,缺了一小块,还是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前的那种甜腥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最后缓缓落笔。
宁珂写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写一边想。
写完之后,她叫来如月,说:“把这封信送到慈宁宫,交给苏麻喇姑,照之前的送。”
如月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宁珂坐在桌前,望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