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陈的杂货铺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东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灵石灯在风中轻轻晃动,将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
张秦站在巷口,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暗曜石令牌。
苍狼头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暗光泽,背面刻着的他父亲的名字,每一笔都带着执拗的力道。
幽影狐蹲在他左肩,竖瞳望着令牌,尾巴上的幽蓝光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它不认识字,却能感觉到这枚令牌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能波动,不是暗影系,不是时空系,而是某种更沉、更稳的力量。
和石甲幼龟的土系灵能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古老厚重,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
你父亲的灵能。老陈从铺子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壶,他在苍虬遗迹深处注入残魂的那股灵能,和这枚令牌上的残留同源。
令牌跟了他很多年,他的灵能早就渗进去了。
人走了,气息还留着。
张秦将令牌收进怀里,贴在胸口。
冰凉的石质慢慢被体温焐热,像揣着一点遥远的念想。
张家祭祖大典,下月初。还有半个月。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张家?
明天先回学府,向柳副山长汇报北境的事。后天再回张家。张秦转过身,看着老陈,张彦行在信里说,大典上族老会为我正名,重新录入族谱。
他用了正名这个词,不是入谱。
老陈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正名,是恢复你父亲的名誉。他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你被除名是因为回路闭塞,你父亲被除名,是因为死在了秘境里,族里说他丢尽了张家的脸。
张彦行在信里写血脉未断,不只是说你,也是说你父亲。
他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把你父亲的污名一起洗了。
张秦没有说话。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巷口,他把衣领又拉紧了些。
去吧。老陈转身走回铺子里,声音飘出来,你父亲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张秦沿着青石板路往废人巷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幽影狐尾巴上的幽蓝光焰照亮了脚下的路。
雷霆蝠倒挂在背囊带上,翼膜收拢,已经睡着了。
石甲幼龟从灵海中探出头,趴在张秦脚边,暗金色甲壳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晕。
废人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王婆婆的面摊收在墙根下,铁锅倒扣在灶台上,盖着一层旧油布。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张秦推开破屋的门。
小豆子正趴在木板床上翻一本植物图鉴,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从床上弹起来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秦哥!你回来了!
他跑到张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才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北境那边冷不冷?有没有遇到危险?冯老斥候说冰原上有冰原狼,你遇到了吗?
遇到了。绕过去了,没起冲突。张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家伙头发软软的,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一点。
字练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小豆子从枕头下抽出一本崭新的笔记簿递给张秦,你看,这是我这半个月画的灵植图鉴。
王婆婆说我画得越来越像了。
张秦接过笔记簿翻开。
字迹比上次工整了很多,每一页都画着一种灵植的简图,旁边标注了名称、特性和生长环境。
有些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这株是冰霜草,我在北境见过。张秦指着其中一页,叶片边缘有霜刺,你画出来了,但霜刺的数量不对。
冰霜草的霜刺是7根,你画了5根。
小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有点懊恼。
我下次改。
不用改。张秦合上笔记簿还给他,北境的冰霜草是7根,青崖城周边的可能是5根。品种不同,不算画错。你画得很好,继续。
小豆子眼睛一下子又亮了,把笔记簿小心收好,又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笔记簿,每一本封皮上都贴着标签,按日期排列得清清楚楚。
秦哥,我下个月想去学府的普通学院报名。王婆婆说学费她出,不用你操心。
学费我来出。张秦蹲下来,看着小豆子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你好好学,学到的东西是你自己的,比什么都重要。
小豆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第二天清晨,张秦去了栖朔学府。
行政楼的常春藤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藤蔓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他推门走进副山长办公室时,柳副山长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桌上那盆荧光菇的菌盖在晨光中泛着淡紫色微光,比上次见时又大了一圈,这是许川从禁书区带回来的样本培育的。对灵力波动的敏感度比监测仪还高,每次张秦来,柳副山长都要提一句它的长势。
回来了?柳副山长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神色温和。
北境那边,冯老斥候的报告我已经收到了。冰缝、源初符文、地下空间,许川的初步分析也传过来了。这些符文的发现,可能改写大陆的封印史,你做得很好。
张秦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柳明远的信放在桌上,柳明远让我转交的。天璇宗和学府的合作,他说需要书面确认一下。
柳副山长拿起信拆开看了一遍,随手放在案头。
天璇宗的事,你做得很好。
慕云在信里也提到了你,说你是天璇宗近千年来唯一一个能独立完成核心维护的人。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张秦语气平静,6枚时渊龙印记的共鸣,时感的辅助,还有柳明远和穆痕的指导。
柳副山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
张家祭祖大典的事,张彦行也给我写了信。
他说族老们商量过了,大典上为你父亲正名,重新录入族谱。你父亲当年的名誉,张家人欠他的。
张秦沉默片刻。
我会去。
柳副山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长辈的恩怨,后辈的归途,旁人说再多都不如当事人自己走一趟。
走出行政楼时,阳光正好。
幽影狐蹲在左肩上,尾巴上的幽蓝光焰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雷霆蝠从背囊带上飞起,在学府上空盘旋一圈落回右肩。
石甲幼龟趴在脚边,暗金色甲壳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金色光晕。
张秦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演武场上正在训练的学员。
喊声整齐,步履铿锵,充满了鲜活的生气。
明天,回张家。
去见那些久违的族人,也替父亲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