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张秦站在天璇宗山门外的石牌坊下,准备动身返回青崖城。
晨雾在山道间缓缓流动,将两侧松林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深灰色布衣,腰间系着黑色缠带。
背囊比来时轻了一半,干粮吃得差不多了。
只剩几块记录符文的感应石、蛮族通讯符文盘,还有柳明远托他转交的信件。
幽影狐蹲在他左肩,竖瞳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雷霆蝠倒挂在背囊带上,翼膜收拢,银白色翼鳞在晨雾里泛着冷冽光泽。
它不想飞,南方晨雾太湿,翼膜会吸水变重,打算等雾散了再升空赶路。
石甲幼龟缩在灵海里,还没醒,连日赶路它也累了,正好在灵海里静养。
许川从山道上走下来,手里抱着那台监测仪,还有一叠整理好的古籍抄录。
他昨晚显然没睡,眼窝比昨天又深了几分,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钻研的亢奋。
符文的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他在张秦面前站定,推了推眼镜,那些符文的灵能波动频率,和神域通道封条的第12道封印环完全一致。
两者同源,只是结构不同。
张秦接过监测仪,看着屏幕上两条几乎完美重合的波动曲线。
所以封条的结构,是初契者根据那些源初符文改造的。
对。冰缝里的符文是原始版本,封条是简化改造版。许川收回监测仪,原始版本结构更复杂,功能也更全面。
如果能完全解读那些符文,就能摸清封条的设计原理。
到时候加固封条,或者在不破坏封条的前提下打开通道,都能做到。
需要多久?
至少1个月。柳明远说他会亲自参与分析。
天璇宗古籍里有几本关于源初符文的残卷记载,虽然不完整,但可以作为参考。
张秦点了点头。青崖城那边,老陈找我回去。天璇宗的事,你和张锋盯着,有异常立刻传讯。
知道了。许川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递给张秦,这是柳明远让我转交的,给柳副山长的信。
天璇宗和学府的合作,他说需要书面确认一下。
张秦接过信,收进背囊内层。
许川退后一步,路上小心,雾大,山道滑。
张秦转过身,朝山道走去。
幽影狐蹲在左肩,尾巴上的幽蓝光焰在晨雾中轻轻摇曳。
雷霆蝠从背囊带上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朝南飞去。晨雾比预想中散得快,已经能看清前方的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天璇宗的石牌坊彻底消失在山脊后面。
张秦独自走在山道上,脚步不快不慢。
接下来是6天的官道行程,他不赶时间,正好趁赶路的功夫梳理北境之行的收获。
幽影狐忽然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路边石头上,竖瞳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谷。
它体内的6枚印记在稳定运转,与南方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微弱共鸣,不是召唤,是确认。
青崖城方向,有什么熟悉的气息在等着它。
走吧。张秦开口。
幽影狐纵身一跃,重新落回他左肩。
接下来的6天,张秦晓行夜宿,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沿途城镇繁华,行人络绎不绝,和北境的荒凉冰原判若两个世界。
他没做多余停留,每天赶固定的路程,晚上便在城镇的客栈休整,偶尔也在路边村落借宿。
幽影狐多半缩在他衣领里休息,雷霆蝠在高空侦察,一路平安无事。
第7天傍晚,青崖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把城墙染成暖金色,城门口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商贩、赶路的修士、守城的卫兵混在一起,透着熟悉的烟火气。
张秦加快脚步走到城门下。
守城卫兵换了新面孔,腰间令牌却还是老款式。
他递上学府腰牌,卫兵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东市老街还是老样子。
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陈的杂货铺在巷口,褪色木牌在暮色里轻轻晃动,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张秦推开门,一股旧纸墨和茶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人安心。
老陈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一只眼皮,认出是张秦后又慢悠悠合上了。
回来了?
回来了。北境的事办完了。张秦在柜台前坐下。
幽影狐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柜台上,竖瞳扫过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
它每次来都要盯着那罐萤渊苔藓标本看上好一会儿。
雷霆蝠倒挂在门口横梁上,翼膜收拢,银白色翼鳞在暮色里泛着冷冽光泽。
石甲幼龟从灵海中探出头,趴在柜台下面的地板上,黑豆般的眼睛半眯着。
影牙说你找我,有事商量。张秦接过老陈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热茶暖胃,一路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老陈端起茶壶灌了一口,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苍狼头标记,那是张家的族徽,笔触苍劲,是族里老辈的手法。
这封信,是今天早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老陈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收信人写的是你的名字。送信的人,应该是张家的人。
张秦拿起信封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是张彦行的笔迹。
张秦吾侄,见字如面。
听闻你已从北境归来,甚慰。
张家祖宅将于下月初举行祭祖大典,族中长辈希望你能参加。你虽曾从族谱除名,但血脉未断。
大典之上,族老将为你正名,重新录入族谱。若你愿意,请于大典前一日回张家。张彦行。
张秦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指尖捏着信纸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张家的态度了,可真看到正名、入谱这几个字,心里还是泛起了波澜。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
当年父亲背负污名被逐出家族,这是他心里解不开的结。
幽影狐从柜台上探过头,竖瞳望着他手里的信纸。
它不认识字,却能感觉到契约者的情绪有些沉。
尾巴上的幽蓝光焰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又用脑袋蹭了蹭张秦的手腕。
张彦行。张秦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认识?老陈问。
张家的族老。张秦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当初我被除名的时候,他也在场。
后来我回路通了重新入谱,是他去废人巷送的通知。
内门选拔之前,还送过我3颗培元丸。
老陈点了点头。你去不去?
张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祭祖大典,重新入谱。张彦行在信里写血脉未断,他是在替我父亲说话。
老陈沉默片刻,站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存放了很多年。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里的。老陈的声音沉了几分,他说如果有一天张家人来找你,就把这个交给你。
张秦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暗曜石令牌,正面刻着张家的族徽苍狼头,纹路深刻,背面刻着的,是他父亲的名字。
令牌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长年握在手中摩挲,带着岁月的温度。
你父亲离开青崖城之前,把这枚令牌交给我保管。老陈重新坐下,端起茶壶,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它交给他的儿子。
他说张家的血脉,不能断在他手里。
张秦握着那枚令牌,指腹摩挲着背面他父亲的名字。
笔画末端微微上挑,是他父亲刻字的习惯,连刻令牌都改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的温度慢慢浸透了冰冷的暗曜石,仿佛隔着十几年的时光,触到了父亲的温度。
六级灵力在经脉里轻轻颤动,不是突破的征兆,是血脉共鸣带来的微澜。
心底那块冰封了很多年的角落,却悄悄化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