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选拔前夜,天璇宗主峰灯火通明。
议事堂的灵石灯一直亮到深夜,暖黄的光从门窗透出来,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赵长老带着几个核心弟子在地形图前反复推演布防方案,争论声偶尔从里面传出来,又很快平息。
柳明远从东侧废弃矿区回来时,衣袍下摆沾满了碎石和泥土,膝盖处磨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布料。
但他顾不上换,直接去了议事堂,手里还攥着几块从节点上取下来的暗曜石碎片。
穆痕没有下山。
他守在北侧山道的第三号节点旁,坐在那块刻满符文的巨石上,面朝东方,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的布包放在脚边,里面的干粮和水壶没有动过,像是忘了吃。
夜色浓稠如墨,山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就那样坐着,像当年在东海礁石上一样,守着他该守的东西。
张秦站在客舍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北侧山道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那是赵长老派去协助穆痕的弟子点的火把。
暗影小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摇曳,照亮一小片区域。它的竖瞳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扫视着客舍周围的每一片阴影。
夜间是暗影系幻灵的主场,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它能感觉到山林深处有几缕微弱的暗影气息在游走,很谨慎,却带着恶意。
它用尾巴轻轻碰了碰张秦的手腕,把感知传递过去。
雷纹小蝠倒挂在房梁上,翼膜收拢,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但它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一有异动就能立刻醒过来。
石甲幼龟缩在床脚,土黄色灵纹随着呼吸缓缓明灭,安稳得很。
土系幻灵对地面的震动极其敏感,只要有人靠近客舍,它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许川在隔壁房间整理监测仪的数据,键盘敲击声偶尔传过来,很有规律。
张锋在楼下擦刀,棉布擦过刀身的细微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敲门声响起,很轻。
张秦应了一声“进来”,许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台灵力波动监测仪,屏幕还亮着。
他在床沿坐下,把监测仪放在桌上,神色凝重。
“北侧山道的灵力波动刚才出现了短暂的异常,持续了不到一息,但波形和之前两次节点激活的波形完全一致。我对比了一下波形数据,这次异常的波形和之前两次节点激活的波形,峰值频率、衰减曲线、灵力属性,全部吻合。
说明触发异常的人,和之前激活节点的人是同一个,或者用的手法完全一样。”
“叛誓派残党。”张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北侧山道方向的灯火,“他们想在内门选拔前夜再试探一次。”
许川点了点头,“慕云已经派人去了北侧山道,赵长老亲自带队,应该能把人揪出来。”
张秦沉默了一会儿,“穆痕还在节点那里?”
“在。柳明远刚才让人传话回来说,穆痕从傍晚到现在一直坐在那块巨石上,没离开过。”
“他比谁都清楚今晚会有人来,但他不会让人靠近那个节点,六十年的守塔人,不是白当的。”张秦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暗影小狐从膝盖上跳下来,蹲在脚边。
他低头摸了摸它半透明的脑袋,暗影小狐眯起眼睛,用尾巴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北侧山道,第三号节点。
夜色浓稠如墨,山道两侧的松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影摇晃,像无数蛰伏的黑影。
穆痕坐在巨石上,闭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的布包放在脚边,里面的干粮和水壶没有动过。
山风吹动他的布衣下摆,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块扎根在巨石上的石头。
六十年守塔生涯,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里静坐,习惯了用听觉和灵力感知代替视觉。
松林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响。穆痕没有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巨石约十丈远的地方停了。
穆痕睁开眼,幽蓝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精准地望向黑暗中某个方向。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松林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夜行衣的人从树影中走了出来。他的脸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腰间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你就是守节点的人?”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
穆痕没有回答。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松针发出细微的声响。
“天璇宗的警戒法阵,不是你能守住的,让开,我不想伤你。”
穆痕看着他,语气平淡,“你是叛誓派的人?还是幽夜教会的残党?”
那人的脚步停了一下,眼神微动。
穆痕从巨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动过的人在做热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六十年前,我离开天璇宗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天璇宗的使命不是争权夺利,是守护初契者的封印。
不管宗门内部怎么斗,封印不能出问题,你们想破坏封印?”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衣人,语气平静。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发白。
穆痕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道极淡的幽蓝色灵力从掌心中涌出,不是初契血脉印记,只是普通的暗影系灵力。
他在岛上守了六十年,几乎没用过攻击技能,但刻了六十年符文的手稳了一辈子,灵力控制精度已经到了不需要刻意维持就能自然外放的程度。
灵力很淡,却凝而不散,像一根细针。
黑衣人盯着他掌心的灵力,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苍老不堪的人,灵力控制精度高得可怕。
“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谁?”
“一个守塔人。”穆痕收回灵力,语气平淡,“六十年前在东海守塔,现在在天璇宗守节点,守了一辈子,不差这一晚。”
“找死!”黑衣人低喝一声,短刀骤然出鞘,暗紫色的灵力在刀锋上流转,带着凌厉的煞气。
他朝穆痕冲过来,速度很快,短刀直刺穆痕心口,招式狠辣。
穆痕没有躲。
短刀刺到胸口前的瞬间,他侧身,恰到好处地让过刀锋,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黑衣人的手腕,向外一翻。
动作不快,却精准得毫厘不差,六十年刻符文练出来的手,稳得像山岳,准得像标尺。
“咔——”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黑衣人发出一声痛呼,短刀脱手落地,整个人被甩出几步远,重重摔在碎石路上,溅起一片尘土。
穆痕收回手,站在原地,气息平稳。
“你的暗影爪还没练到家,发力时右肩会先沉一下,破绽太大。”
他语气平淡,像是师父在教训徒弟。
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右手手腕,疼得额头冒汗,盯着穆痕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出手竟这么狠、这么准。
“你到底是谁?”
穆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巨石上,闭上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衣人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又忌惮地看了穆痕一眼,最终不敢再上前,转身遁入松林中,狼狈地逃走了。
山道上恢复了寂静。穆痕睁开眼,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布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比东海的咸海水好喝。
清晨,张秦从客舍出来时,许川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眼里带着几分兴奋。
“北侧山道昨晚出事了,赵长老带人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穆痕跟那个人交了手,一掌就把对方的手腕扣住了。
那人跑了,但穆痕说那人的暗影爪还没练到家,发力时右肩会先沉一下。”
“穆痕受伤了吗?”张秦问。
“没有,那人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张秦沉默了片刻,并不意外。
“穆痕六十年没用过技能,但他的手从来没有停过,刻痕师的手,稳了一辈子,就算不用技能,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近身的。”
许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张秦走到楼下,张锋正靠在门框上擦长刀,暗锋狼趴在他脚边。
看到张秦下来,张锋抬起头。
“北侧山道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赵长老说那人跑了,但跑不远,北侧山道外围的巡逻队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挨山搜,应该很快就能抓到。”
张锋把长刀插回鞘中,站起身,“穆痕那一掌够狠的,那人的手腕至少一个月不能动。如果他是叛誓派的人,内门选拔的时候肯定上不了场。”
张秦点了点头。
远处,议事堂的钟声响了。
“当——当——当——”
钟声厚重,回荡在群山之间,一圈圈扩散开去。
内门选拔,倒计时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