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在天璇宗主峰的北侧,是一片被松林覆盖的缓坡。
坡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碑,有些石碑已经风化得字迹模糊,有些还很新,碑前的香炉里残留着未燃尽的香灰。
这里是天璇宗历代弟子的安息之地,安静,肃穆,只有松涛声终年不绝。
柳明远走在前面,木杖在碎石路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穆痕跟在他后面,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不愿触及的记忆上,沉重而迟缓。
松针在脚下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香火味。
“周长老的墓在北坡最高处,他说那里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天璇宗,活着的时候看不到的,死后替他看。”柳明远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低沉。
穆痕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往前走。
两人沿着碎石路向上走,两侧的松林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一炷香,前方出现了一座比其他墓碑都大了一圈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坡顶。
碑身上刻着“周氏明远之墓”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正是周长老的手笔。
碑前没有香炉,只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束已经枯黄的松枝,不知是谁放的。
柳明远在碑前停下,侧身让开。
穆痕走到碑前,低头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谁在低声诉说。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过碑身上的刻痕。
刻痕很深,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圆润,却依旧清晰。
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像是触到了六十年前师父的温度。
“师父,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松涛吞没。
柳明远站在一旁,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给两人留着空间。
“师父的遗物,我都收在符文学堂的藏书室里,有几本他亲手写的符文笔记,还有一些他收集的古籍,你什么时候想去看,我带你去。”
穆痕没有回答。
他蹲在碑前,手指停在“周氏明远”那四个字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他临终前说了什么?”
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穆痕还在东海守塔,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替我跟他说,师父没有怪他,去东海守塔,是他的选择,不是师父逼的。”
穆痕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还说,天璇宗的警戒法阵,他每年都去检修,北侧山道的第三号节点,灵力供给不稳定,他加了一道加固符文,不知道能撑多久。”
柳明远转过身,看着穆痕,“那道加固符文,现在还亮着。”
穆痕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看着柳明远,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六十年前,我走的时候,师父说,你去了东海,就不能经常回来了,天璇宗的警戒法阵,我会替你守着。他守了六十年,替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声音很轻。
柳明远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多说,懂的人自然懂。
就像契约者和幻灵之间的羁绊,就像守塔人与封印之间的承诺,六十年不变。
穆痕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刻字,目光在每个字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它们刻进心里。
然后他迈步朝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几分。
“走吧,去看看那道加固符文还在不在。”柳明远跟在他后面。
两人沿着碎石路下山,穿过松林,走上一条通往北侧山道的岔路。
岔路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蜿蜒,顺着崖壁延伸。
穆痕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些符文,眼神里带着怀念。
“这些符文,是我师父刻的。”
“对,六十年前,他一个人在这里刻了三个月。每一道符文都刻得很深,他说怕风化,刻深一点能多撑几年。”
柳明远走到他旁边。
穆痕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崖壁上的符文。
刻痕的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符文的走向依然清晰,灵力流转依旧顺畅。
指尖能感受到微弱的灵力波动,和记忆里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东海刻了六十年的符文,手稳了一辈子,原来是师父传下来的底子。
“第三号节点在前面。”柳明远继续往前走。
穆痕跟上。
第三号节点在山道拐角处的一块巨石下方。
巨石被人工凿出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暗曜石,石面上刻满了符文,正是警戒法阵的核心节点。
符文的边缘泛着极淡的幽蓝色光芒,那是周长老当年加的加固符文在运转的迹象。
六十年过去,光芒依旧。
穆痕蹲下来,将手掌按在暗曜石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面冰凉,但符文的光芒在他掌心下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旧人。
“还在,六十年了,还在。”
“周长老每年都来检修,他去世后,我来。”
柳明远蹲在他旁边,“这道加固符文的灵力供给来自主峰的封印核心,只要封印核心不灭,它就不会停,你师父把它和封印核心连在了一起。”
穆痕收回手掌,站起身。
“叛誓派的人动过这个节点吗?”
“没有,北侧山道的第三号节点是警戒法阵的调度中枢,叛誓派知道动它会惊动整个法阵。所以他们选了东侧废弃矿区的那个节点,那个节点的灵力供给不稳定,动了也不会触发大规模警报。”
“但那个节点离第三号节点很近,他们动那个节点,真正的目的是想靠近第三号节点。他们想摸清第三号节点的防御强度,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
穆痕看着脚下那条延伸到山道深处的碎石路,眼神锐利。
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慕云也是这么判断的。”
“内门选拔的时候,他们会动手。”穆痕语气笃定。
“可能。”
穆痕转身朝山下走去,脚步坚定,“走吧,回去跟慕云说,北侧山道的第三号节点,我来守。”
柳明远看着穆痕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张秦在主峰的客舍里安顿下来。
客舍在主峰东侧的一片松林中,是一栋独立的二层石楼。
石楼不大,但很干净,陈设简单。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卧室。
许川占了靠窗的那间,张锋占了另一间。
张秦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主峰的议事堂,视野开阔。
暗影小狐趴在窗台上,竖瞳望着远处议事堂的屋顶。夕阳将整片天际染成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从西边的山脊一直蔓延到头顶,壮阔无比。
它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和晚霞相映。
它偶尔会偏过头,看看坐在桌边的主人,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它能感觉到主人灵海里满溢的灵力,还有那道撞不破的壁垒。
雷纹小蝠倒挂在房梁上,翼膜收拢,新蜕换的鳞片在夕阳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安静得很。
石甲幼龟缩在床脚,土黄色灵纹随着呼吸缓缓明灭,正在消化路上积累的灵力。
张秦坐在窗边,翻着许川整理的符文资料。影牙从沙蝎笔记里摘出来的初契者封印术式基础,他已经看了一大半,但有些复杂的符文结构还是不太懂,需要慢慢琢磨。
他合上笔记簿,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下意识地运转了一周灵力,熟悉的酸胀感从经脉传来,灵力撞在七级壁垒上,反弹回来,带着熟悉的滞涩。
还是不行,他早就习惯了。
敲门声响起。
许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
“穆痕回来了,在北坡待了一下午,又去北侧山道看了第三号节点,柳明远陪着他。”
“他情绪怎么样?”张秦问。
“还好,比想象中平静。”
许川在床沿坐下,推了推眼镜,“柳明远说,周长老的墓在北坡最高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天璇宗。穆痕在碑前蹲了很久,没有哭,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刻字。
柳明远还说,穆痕决定在内门选拔期间守在北侧山道的第三号节点,他说如果有人想在天璇宗动手,第三号节点是重点目标。”
“他一个人守?”
“慕云会派人协助。”
许川站起身,“穆痕虽然六十年没用过技能,但对警戒法阵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他来守节点,比十个执事都管用。”
张秦点了点头。
许川走到门口,停下来,“明天慕云召集议事,商量内门选拔期间的布防,你一起去?”
“去。”许川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张秦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色从山脊后涌上来,一点点吞没了晚霞。
暗影小狐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明亮。
他低头摸了摸它半透明的脑袋,手指穿过灵体,触到那层温润的阻力。
“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暗影小狐眯起眼睛,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慰。
灵海中,它的灵力和主人的灵力缓缓交融,舒缓着经脉里的酸胀。
一人一狐,安静地坐在暮色里,等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