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将远处苍云山脉的轮廓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张秦从石屋中走出来时,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冒着淡淡的青烟。
暗锋狼趴在门口,猩红的竖瞳半眯着,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后半夜是它值守,此刻精神有些萎靡。
张锋靠在石屋外墙上,长刀横在膝头,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刀身。
他值了上半夜,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精神。
许川蹲在篝火旁,将监测仪的数据备份到笔记簿上,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穆痕站在采石场边缘,面朝东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晨风吹动他的布衣下摆,他像一尊雕像般站着,望着日出的方向,像是又回到了东海的礁石上。
“今天傍晚能到天璇宗,如果路上不耽误的话。”许川合上笔记簿,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耽误不了。”
张锋将长刀插回鞘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暗锋狼昨晚在后半夜听到北边有动静,像是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了,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人。”
“哪个方向?”张秦问。
“北边,就是通往天璇宗的那个方向,距离不近,暗锋狼听不太清楚,但它说那脚步声不像是野兽,野兽不会走那么规律的步子。”
张锋皱了皱眉。
许川掏出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快速标注。
“北边是苍云山脉的支脉,有几条废弃的矿道。如果真有人从那个方向过来,要么是猎户,要么是——”
“叛誓派残党。”穆痕转过身,走了回来,语气平静却笃定,“天璇宗外围的警戒法阵被激活过两次,都是从北侧和东侧。
北侧就是苍云山脉支脉的方向,如果有人从那边过来,说明他们知道天璇宗警戒法阵的盲区。”
“盲区?”张秦问。
“警戒法阵的覆盖范围不是完美的圆,北侧山脊后面有一片区域,因为地形的原因,法阵的灵力覆盖会减弱。
我师父当年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想潜入天璇宗,北侧山脊后面是最好的突破口。”
穆痕走到篝火旁蹲下来,用手指在灰烬中画了一道简化的地形图,线条清晰,“但那里有一条古道,连接着天璇宗外围的废弃矿区和主峰。
古道上布满了警戒符文,普通人走上去就会触发警报。除非,除非他们知道怎么绕过那些符文,或者提前派人清除了那些符文。”
许川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穆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管怎么样,我们今天不能走那条古道,走大路,从山门正门进去。虽然人多眼杂,但至少安全。
天璇宗的护山大阵在正门附近的防御最强,叛誓派残党不敢在那里动手。”
张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走大路。”
队伍收拾好行装,沿着采石场南侧的斜坡爬上山脊。
翻过山脊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山道蜿蜒向下,两侧是茂密的松林,松针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绿色。
山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石牌坊,牌坊顶端蹲着一只石雕青鸾,羽翼舒展,气势凛然,和青崖学府门口的那只一模一样。
“天璇宗的山门。”
穆痕望着那座石牌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六十年了,还是老样子。”
队伍沿着山道下行。
走了约半个时辰,石牌坊越来越近。
牌坊两侧的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笔画古朴,结构严谨,和在北境传送殿中看到的初契者符文同源,但更加繁复,更加密集,带着远古的厚重感。
许川掏出监测仪,对准崖壁上的符文扫描了片刻,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跳动。
“这些符文的结构和五芒星法阵完全一致,天璇宗的护山大阵是初契者留下的原版,没有经过任何篡改,这套符文体系和我们在东海高塔控制中枢看到的是同一套体系。”
“因为天璇宗是初契者建立的。”
穆痕走到牌坊下方,抬头望着那只石雕青鸾,眼神复杂,“山门、护山大阵、封印核心,都是初契者亲手建的,守界者只是后来者,负责维护和守护。”
暗影小狐蹲在张秦肩上,竖瞳扫过崖壁上的符文,尾巴上的火穗微微发亮。
五枚印记在灵海中轻轻跳动,和这些远古符文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它能感觉到符文里流淌的力量,古老、沉稳,和主人血脉深处的气息同出一源。
它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张秦的侧脸,把这份共鸣传递过去。
张秦微微颔首,他也感觉到了,血脉里的力量在苏醒,在回应千年前先祖留下的印记。
雷纹小蝠也兴奋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翼尖的电弧和崖壁符文的蓝光交相辉映。
石甲幼龟趴在地上,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土系灵纹和地脉深处的封印力量遥遥呼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牌坊下方站着两个穿着深青色宗门袍的守门弟子,腰间各佩着一把带符文的短剑,身姿挺拔。
看到张秦一行人走近,其中一个瘦高弟子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来者止步,天璇宗山门不对外开放......”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张秦,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穆痕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穆、穆痕师叔祖?弟子的师父是周长老的徒孙。
周长老,就是您的师父。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经常提起您。
说您六十年前被派去东海守塔,一直没有回来,弟子的师父临终前还念叨过,说不知道穆痕师叔祖还在不在人世。”
穆痕沉默了很久,晨风吹动他的发丝,他望着山门内的群山,眼神悠远。
“你师父叫什么?”
“姓李,李长明。他去世已经十年了。”
穆痕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李长明,我离开天璇宗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天天跟在我师父后面跑。一转眼,他也走了。”
瘦高弟子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恭敬地侧身让开道路。
“宗主吩咐过,如果穆痕师叔祖回来,直接去主峰议事堂,他在那里等您。”
穆痕点了点头,迈步穿过牌坊。
张秦跟在后面,暗影小狐蹲在左肩上,竖瞳扫过牌坊两侧崖壁上的符文。
它对这些符文的反应比之前更加敏锐,五枚印记齐聚后,它对初契者留下的一切都有一种本能的亲近。
雷纹小蝠从背囊带上飞起来,在牌坊上空盘旋一圈,感受着护山大阵的灵力波动,然后落回张秦肩上。
石甲幼龟从灵海中探出头,趴在张秦脚边,黑豆般的眼睛望着牌坊顶端那只石雕青鸾,带着几分好奇。
穿过牌坊后,山道变得更加宽阔。
两侧的崖壁上开凿着大大小小的洞府,有些洞府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弟子的名字。
偶尔有几个穿着宗门袍的弟子从山道上经过,看到张秦一行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但没有人上前询问。
走了约一炷香,山道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殿。
石殿由整块暗曜石砌成,厚重而古朴。
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尊守界者雕像,手持长剑,目光威严。
殿门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议事堂”,笔锋苍劲,气势非凡。
一个穿着深紫色流云袍的年轻人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不怒自威。
看到张秦一行人走来,他收起文书,走下石阶。
“慕云宗主。”
穆痕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年轻人。
慕云走到穆痕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穆痕那张被海风侵蚀了六十年的苍老面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郑重。
“穆痕师叔祖,六十年了,您终于回来了。”
穆痕看着慕云,没有说话。
六十年前,慕云的祖父还是个青年,现在,他的孙子已经成了一宗之主。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慕云直起身,转向张秦,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郑重。
“你就是张秦,初契血脉觉醒者。”
“是。”张秦语气平静。
慕云看着他,目光在他掌心的五芒星灵纹上短暂停留,然后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
“柳副山长的信我收到了,柳明远也跟我说了你的事,请进。”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秦迈步走上石阶,暗影小狐蹲在左肩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摇曳。
雷纹小蝠从肩上飞起来,在石殿上空盘旋一圈,然后落回。
石甲幼龟从脚边爬起来,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慕云走在张秦旁边,步伐不快但很稳,气度沉稳。
“内门选拔还有五天,这几天你先在主峰住下,熟悉一下环境,柳明远也回来了,他说想见你。”
“好。”慕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张秦走进议事堂,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学府行政楼的气息相似,却更加厚重。
长桌两侧坐着几个穿着深紫色宗门袍的人,都是宗门长老,看到张秦进来都站起身,目光各异。
柳明远坐在长桌右侧最末尾的位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他站起身,朝张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来了。”
“来了。”张秦说。
柳明远看了穆痕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伸出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穆痕师兄,六十年了。”穆痕看着柳明远,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伸出手,握住柳明远的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跨越了六十年的岁月。
“六十年,你老了。”
“你也老了。”柳明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但还活着。”
穆痕点了点头,松开手。
慕云走到长桌主位,示意众人坐下。
张秦在柳明远旁边坐下,张锋和许川坐在他后面。
穆痕坐在柳明远对面,双手放在桌上,脊背挺直。
“内门选拔的事,五天后再谈。”
慕云看着张秦,开门见山,“今天先说说警戒法阵被激活的事。北侧山道和东侧废弃矿区,两处节点,孙管事应该已经跟你说了。”
“说了。”张秦从怀里取出许川整理的那张节点分布图,放在桌上,“穆痕前辈说,北侧山道的第三号节点是警戒法阵的灵力调度中枢。
如果叛誓派残党想篡改法阵,一定会先动这个节点。”
慕云拿起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神色凝重。
“第三号节点,北侧山道,离废弃矿区不远,柳明远,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柳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块暗曜石碎片,放在桌上。
碎片边缘有被灵力灼烧过的焦痕,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符文,纹路诡异。
“这是从东侧废弃矿区的节点上取下来的,节点被人用外力强行激活过,激活的方式不是通过符文密钥,而是直接用暗影系灵力冲击节点的核心。
施术者的修为不高,但对暗影系灵力的控制精度很高,从灵力残留来看,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人。
一个负责冲击节点,一个负责记录节点的灵力反馈。”
张秦说,“他们不是要破坏法阵,是在测试,测试节点的防御强度,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
慕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节奏缓慢,“内门选拔的时候,天璇宗的大部分力量都会集中在主峰。
外围的防御会相对薄弱,如果他们想动手,那是最好时机。”
“所以我们需要在外围布防,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出击,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他们揪出来。”柳明远说。
慕云点了点头,转向张秦,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刚到,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详细商量布防的事。”
张秦点了点头,站起身。
穆痕也站了起来,“慕云宗主,我想去看看我师父的墓。”
慕云沉默了片刻,“周长老的墓在北坡,柳明远,你带穆痕师叔祖去。”
柳明远站起身,走到穆痕旁边。
“走吧。”穆痕跟着柳明远走出议事堂。
张秦站在殿门口,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暗影小狐蹲在他左肩上,竖瞳望着北坡的方向。
它感觉到了穆痕身上那股压抑了六十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出口。
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摇曳,像是在默默陪着这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