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第三天,海面上的雾气彻底散了。
天空澄澈如洗,是深海般的湛蓝色,连一丝云都没有。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整片海域映照得耀眼夺目,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撒了一地碎钻。
海鸟成群结队地从船尾掠过,有几只胆子大的,落在桅杆的横桁上,歪着脑袋打量甲板上的人类,叽叽喳喳地叫着。
张秦坐在船头,暗影小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它在高塔中吸收了大量精纯的时空系灵力,灵体一直处于半饱和状态,经过两天的消化,那种肿胀感已经消退了大半。
半透明的紫色毛发边缘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晕,比出发前更加凝实,色泽也沉了几分,像一块温润的紫玉。
虚灵后期巅峰的根基愈发扎实,只等萤渊满月的契机,便可冲击凝灵。
雷纹小蝠倒挂在桅杆的横桁上,翼膜半展开,让海风从翼下穿过。新蜕换的银灰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翼尖的幽蓝色电弧在空气中偶尔噼啪作响。
它比出发前安静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在高空盘旋炫耀,更倾向于找一处高处安静地待着,用那双雷光色的眼睛俯瞰整艘船,沉稳了不少。
虚灵后期的境界同样稳如磐石,距离巅峰只差一线。
石甲幼龟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船外,黑豆似的眼睛望着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
它在北境吸收的那股古老土系灵力已经彻底消化完毕,甲壳边缘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镶了一圈金边。
许川昨天帮它检测过灵体状态,说它的灵力储备已经达到了虚灵中期的巅峰,突破到虚灵后期只差一个契机。
它自己倒是不急,每天慢悠悠地趴着,偶尔看看海,偶尔打个盹,性子稳得像块石头。
张锋靠在船舷边,长刀横在膝头,正用一块浸了防冻油的软布仔细擦拭刀身。棉布划过刀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刀身上的暗影系符文被擦得发亮。
暗锋狼趴在他脚边,猩红的竖瞳半眯着,尾巴偶尔在地板上扫一下,驱赶着飞来飞去的海蝇。它在海上待了几天,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烦躁了,学会了用嗅觉和听觉来弥补被海水盐腥味盖住的灵力感知,偶尔还会趴在船舷边看海里的鱼。
作为凝灵初期的幻灵,它早已跨过了第一道天堑,看着还在虚灵期打磨的三只小幻灵,偶尔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
许川蹲在甲板中央,面前摊着从北境带回来的符文拓印和封印数据,正逐条比对柳明远寄来的沙蝎笔记抄本。
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海盐雾汽,他却顾不上擦,只是埋头在笔记簿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皱眉思索。
影牙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根新削的草茎,短刀搁在膝盖上,不时探头看一眼许川写的内容,偶尔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一道简化的符文结构图,指出其中的关键节点。
两人一个严谨一个敏锐,配合得十分默契。
黑袍人站在船尾,望着船后那条渐渐消散的白色尾迹。从上船之后,他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不跟人说话,也不进船舱。
吃饭的时候,张锋给他端一碗过去,他就端着碗站在船尾吃,吃完把碗放在甲板上,等张锋来收。
没有人去打扰他,也没有人议论他。
所有人都知道,六十年的等待,不是几天就能缓过来的。
卢船长站在舵台前,左手握着舵轮,右手摊着海图,不时抬头望一眼太阳的位置,又低头在海图上画一道线,校正航线。
他的船员们在甲板上各自忙碌,有人收帆,有人检查缆绳,有人用海水冲洗甲板上的盐渍,动作熟练,井然有序。
傍晚时分,海面上起了晚霞,整片天空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从西边的海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
海面映着天空的颜色,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融化的黄金。
张秦从船头站起来,暗影小狐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蹲在船舷边,竖瞳望着西边那片燃烧的晚霞。
它喜欢看晚霞,在青崖城的时候每天傍晚都会趴在窗台上看,海上的晚霞和陆地上不同,更辽阔,更安静,像是在天地之间铺开了一幅无边无际的画卷。
张秦望着那片晚霞,心里想起的却是废人巷的屋顶。从那里看晚霞,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条,被两旁的土墙夹着,但小豆子总会趴在窗台上,指着天边说“秦哥你看,今天又是火烧云”。
“明天傍晚就能到青崖城。”
卢船长从舵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海图,在张秦旁边站定,“风向一直没变,航速比预想的快。
照这个速度,明天午后就能看到青崖城的海岸线,傍晚之前可靠岸。”
“辛苦了。”张秦说。
卢船长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带着几分感慨。
“不辛苦,四十年前从那座岛逃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靠近那片海域。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而且这次不是逃,是完成任务回来的。”他顿了顿,看了张秦一眼,“塔里的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卢船长没有追问。
他收起海图,转身朝舵台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拿到了就好,你那个朋友,黑袍人,他在岛上站了六十年。你把他带出来,是做了一件好事。”
张秦望着卢船长的背影,没有说话。
夜里,月光再次洒遍海面。
张秦坐在船头,暗影小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雷纹小蝠倒挂在桅杆横桁上,翼膜收拢,已经进入了浅眠。
石甲幼龟趴在船舷边,土黄色灵纹随着呼吸缓缓明灭。
许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又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递给张秦,自己端着另一杯在船舷边蹲了下来。
“黑袍人还没睡,我刚才去船尾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的,张锋给他端了碗热汤过去,他喝了,碗放在甲板上,人还是站着。”
“他需要时间。”
张秦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六十年,不是六十天,他在岛上站了六十年,每天看着同一片海,等着同一个人。现在人来了,使命完成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给他点时间,他会慢慢适应的。”
许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没有再问。
第二天午后,青崖城的海岸线出现在了船头前方。
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灰色线条,横在海天交界处,随着船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了清晰的轮廓,港口、码头、城墙,以及城墙后面那些高低错落的房屋,一点点变得清晰。
卢船长站在舵台前,左手握着舵轮,右手朝船员们挥了一下。
“准备靠岸!收帆!抛锚!”
帆布被迅速收拢,捆扎在横桁上。
船速骤降,船身在惯性的作用下缓缓滑向码头。
一名船员站到船头,手里握着缆绳,瞄准码头上的系缆桩用力一甩。
缆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在了系缆桩上。
其他船员紧随其后,将船身牢牢固定在码头上。
张秦踩着跳板登上码头。暗影小狐蹲在他左肩上,竖瞳望着远处学府方向隐约可见的塔楼。
它回来了,从北境的冰原、东海的迷雾,回到了这个它最熟悉的地方。
雷纹小蝠从桅杆上飞起来,在码头上空盘旋一圈,确认了熟悉的气息,然后落回张秦右肩。
石甲幼龟从灵海中探出头,趴在张秦脚边,黑豆般的眼睛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带着几分好奇。
张锋扛着长刀从跳板上走下来,暗锋狼跟在他脚边,精神抖擞。
许川抱着背囊跟在后面,背囊里塞满了从北境和东海带回来的资料。
影牙走在最后,手里转着草茎,短刀插在腰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黑袍人跟在影牙后面,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踩在码头的石板路上,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不是真实的。
张秦站在码头上,望向学府的方向。
现在,他只想回学府,回废人巷,吃一碗王婆婆的素面,加一个溏心蛋。
然后,安心等待萤渊的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