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城码头的跳板在脚下微微晃动,带着海水浸泡后的湿滑。
张秦踩着跳板走上码头时,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而鲜活,挑担的脚夫光着膀子,扁担压得弯弯的,吆喝着避让;
补网的渔妇坐在屋檐下,手里的梭子飞快穿梭;
沿街的小贩拖着长腔叫卖,卖烤鱼的、卖干货的、卖灵力药剂的,声音此起彼伏。
咸腥的海风混着食物的香气、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独属于港口的人间烟火气。
暗影小狐蹲在张秦左肩上,竖瞳扫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它在海上漂了好几天,终于踩上了实地,尾巴上的幽蓝火穗比在船上时亮了几分。
它不喜欢船,不是晕船,是不喜欢那种脚下没有实土的漂浮感。
此刻脚踏实地,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它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张秦的侧脸,表达着回到陆地的愉悦。
雷纹小蝠从桅杆上飞起来,在码头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张秦右肩。
新蜕换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翼尖的幽蓝色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它对码头的兴趣比暗影小狐大得多,那些在船桅间跳跃的海鸟、栈桥下钻来钻去的老鼠、甚至码头上空偶尔掠过的低阶飞行幻灵,每一样都让它生出追逐的本能,若不是张秦约束着,早就飞出去撒欢了。
石甲幼龟从灵海中探出头,趴在张秦脚边,黑豆似的眼睛望着码头上那些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爬过去,把脑袋搁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满足地闭上了眼。
土系幻灵回到陆地,就像鱼回到水里,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甲壳边缘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和大地打招呼。
“终于回来了。”张锋深吸一口气,扛着长刀从跳板上走下来,暗锋狼跟在他脚边。
猩红的竖瞳扫了一圈码头上的人群,尾巴微微甩了一下,带着几分放松。
在海上憋了好几天,此刻踩上陆地,浑身骨头都松快了。
“晚上去食堂吃红烧肉,谁也别拦我。”
许川抱着背囊跟在后面,眼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海盐雾汽,他顾不上擦,只是低头检查背囊的系带有没有松脱,里面塞满了从东海无名岛带回来的符文拓印和封印数据,每一张纸都比他自己的命重要。
“黑袍人呢?”他抬起头,四下张望。
黑袍人站在跳板末端,没有下来。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正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望着远处的城墙、房屋、升起的炊烟。
这些东西,他已经六十年没见过了。
六十年里,他的世界只有礁石、海浪、浓雾,和一座沉默的高塔。
张秦走回去,在跳板前站定。“下来吧,这里是青崖城。”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下跳板。
他的脚步很稳,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实地,像是怕一脚踏空,又回到那座只有海浪声的孤岛。
码头上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但没有人停下来。
青崖城是东南沿海的大城,来来往往的怪人多的是,一个穿黑袍的瘦高个,不值得大惊小怪。
卢船长从舵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海图,腋下夹着一个旧皮包。
他在张秦面前站定,看了一眼黑袍人,然后收回目光。
“船上的补给我让人卸到码头仓库了,你们的东西都在里面,随时可以来取。黑袍人的东西我也单独打包了,放在仓库最里面,他要是想取,报我的名字就行。”
“多谢卢船长。”张秦说。
卢船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释然。“不用谢,我跑了一辈子海,四十年前从那座岛逃出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靠近那片海域。这次能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那座岛上的东西,值了。”
他朝张秦点了点头,转身朝码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再去东海,还找我。”
张秦看着卢船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身朝码头出口走去。一行人穿过码头区,走进了东市。
老街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打铁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黑袍人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兜帽遮住脸,目光却悄悄扫过街边的招牌和行人,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老陈的杂货铺在巷口,褪色的木牌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带着旧时光的味道。张秦推开门,一股旧纸墨和茶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陈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动静抬起一只眼皮,认出是张秦后又合上了。
“回来了?”老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海那边怎么样?”
“塔里的东西拿到了。”
老陈睁开眼,坐直身子,端起茶壶灌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张秦,落在门口站着的黑袍人身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这就是那个在岛上守了六十年的守塔人?”
“对,他叫穆痕。”
老陈放下茶壶,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黑袍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递了过去。
“后院有间空房,以前是影牙住的,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灶台在院子里,茅房在院子角落。
水缸里的水是今天早上刚挑的,够用两天。”他把钥匙塞进黑袍人手里,“你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再说。”
黑袍人,穆痕,握着钥匙,朝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陈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老陈摆摆手,转身回到柜台后面,重新端起茶壶。
影牙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转着草茎,短刀插在腰间。
他看了张秦一眼,目光在他掌心的五芒星灵纹上停了一瞬,然后靠在柜台边,把草茎叼在嘴里。
“五枚印记全拿到了?”
“全拿到了。”
“神域之匙呢?”
“在灵海深处,暂时不打算开。”
影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后院的方向。
“穆痕,这个名字,我在天璇宗的时候听说过,六十年前慕家家主派去东海守塔的弟子,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六十年没回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慕家那一代的家主去世之前,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他还活着。”张秦说。
“活着就好。”影牙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语气平淡,“活着就有地方去。”
傍晚,张秦去了趟废人巷。
巷口的歪脖子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有些萧瑟。
王婆婆的面摊收在墙根下,铁锅倒扣在灶台上,盖着一层旧油布。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他推开破屋的门,小豆子正趴在木板床上翻一本植物图鉴,看得格外认真。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床上弹起来就跑了过来。
“秦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东海那边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会发光的贝壳?王婆婆说你这次去的是东海,东海有会发光的贝壳,比萤渊的苔藓还亮。”
小豆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张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小豆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贝壳,壳面上泛着淡淡的荧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好看,像一块温润的月光石。
“这是卢船长从东海带回来的,说是那片海域特有的品种。荧光贝壳,白天看不出来,晚上会发光。”
小豆子捧着贝壳,眼睛比贝壳还亮。他小心翼翼地把贝壳放在枕头边,然后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笔记簿。
“秦哥你看,我去了学府的普通学院旁听植物课,这些都是我记的笔记。”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各种灵植的名称、特性和生长环境,旁边还画了简图。
张秦接过笔记簿,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刻进纸里的。
图画也不算精致,但每一种灵植的特征都画得很清楚,雷针草的雷纹、冰霜草的霜刺、荧光菇的菌盖光点,无一遗漏。
“老陈说我的笔记比符纸工坊的账本还仔细。”
小豆子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王婆婆说等我再学一年,就能去学府的正式学院报名了。”
“想学什么?”
“植物学。”小豆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以后我要当大陆上最厉害的植物学家,把幻灵大陆上所有的灵植都记录在册。”
张秦看着他脸上认真而骄傲的表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