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和影牙的船,在傍晚时分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船不大,体型和“破浪号”相近,帆布上印着青崖城商会的标记,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楚。
船头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学府外勤服的身影,怀里抱着一台灵力波动监测仪,眼镜片在夕阳的映照下反着光,正是许川。
他旁边靠着影牙,短刀插在腰间,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草茎,目光正望向高塔的方向。
两船靠拢,搭好跳板后,许川第一个跳上了“破浪号”的甲板。
他的背囊比出发时更鼓了,塞得满满当当,里面全是从北境带回来的符文拓印和封印数据。
他眼窝比离开时更深,颧骨也更突出,显然在北境没少熬夜,但精神头很足,眼睛亮得惊人。
“北境的事全部收尾了。”
他把背囊卸下来放在甲板上,蹲到张秦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簿,快速翻开,“寒渊分院的残党全部清剿,分院指挥官被影牙生擒后移交给了蛮族部落,由他们自行处置,封印核心的加固全部完成,监看法阵也全部激活投入使用。
冯老斥候主动留守冰原,他说如果北境再有异常,他会第一时间通过加密频道联系学府。”
他顿了顿,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张秦手上,“你们这边呢?第五枚印记拿到了?”
“拿到了。”张秦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那道幽蓝色的五芒星灵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纹路清晰,气息沉稳。
“不止第五枚印记,初契者的控制中枢也激活了,神域之匙在我灵海深处。”
许川盯着那道灵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惊叹与兴奋,随即低头在笔记簿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连手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神域之匙……就是初契者在高塔顶层留下的东西?能开启神域通道?”
“对,通道开启后,混沌本源的供给会被彻底切断。”
张秦收起手掌,“但初契者千年前进入神域之后再也没有回来,风险太大了,我决定暂时不开启通道。
而且我现在还卡在七级,境界不够,就算开了通道也进不去,等突破六级之后再说。”
许川合上笔记簿,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突破细节,只是把张秦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笔记簿的最后一页,像是在记录某种足以改变大陆命运的大事。
他当然知道七级到六级的天堑有多难,学府里卡了十年八年的学长一抓一大把,多少人灵力早就满溢,却因为幻灵一辈子跨不出虚灵期,终生困在七级。
影牙从船舷边走了过来,短刀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比在北境时更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亮,像淬了光的刀。
他看了张秦一眼,目光在他掌心的灵纹上短暂停留,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甲板上。“沙蝎笔记的完整抄本,柳明远让我带给你,他说你以后用得上。
神域通道里面的符文结构,和初契者留下的封印术式是同一体系。沙蝎笔记里有详细的解析,对照着看,至少能看懂通道里的符文在说什么,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张秦接过布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记簿,封皮上写着“沙蝎笔记·完整抄本”几个字,字迹工整有力,正是柳明远的笔迹。
指尖触到封皮,还能感觉到一丝北境的寒气。
张锋扛着长刀从船舱里走出来,暗锋狼跟在他脚边,猩红的竖瞳扫了一圈甲板上的新面孔,算是打过了招呼。
“人都齐了?”他开口问道。
“齐了。”张秦站起身,望向船头的卢船长,“返航。”
卢船长点了点头,朝舵台方向高声喊道:“起锚!
扬帆!
目标——青崖城!”
船锚从海水中缓缓升起,缆绳被解开,帆布在海风中鼓胀成饱满的弧形。
“破浪号”调转船头,朝着西边的海平线驶去。
东海高塔在船尾的方向渐渐变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塔顶那道蓝色光柱却依旧醒目,在暮色中笔直地刺入天际,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黑袍人站在船尾,双手扶着船舷,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高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深邃。
六十年的岁月,都凝聚在那座岛上,那座塔里。
如今他离开了,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张秦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
海风从船尾吹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六十年。”黑袍人的声音很低,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在那座岛上站了六十年,看日出、看日落、看海面上的雾起雾散。
我以为我会死在岛上,和前面那些守塔人一样,尸体埋在礁石滩下面,连墓碑都没有。没想到还能活着离开。”
“你不想留在岛上?”张秦问。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守塔人的使命是等初契血脉觉醒者。现在你来了,使命完成了,留在岛上没有意义。
但离开之后能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天璇宗还有我的名字吗?六十年前的同门,还活着几个?慕家家主的孙子,还认不认我这个被派出去的弟子?”
“认。”张秦语气笃定,“慕云是守誓派的继承人,你回去之后,他会认你的。”
黑袍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船尾,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高塔,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下,再也看不见。
夜里,海面上风平浪静。月光洒在海面上,将整片海域映照成一片银白色,波光粼粼。
张秦坐在船头,暗影小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雷纹小蝠倒挂在桅杆的横桁上,翼膜收拢,新蜕换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石甲幼龟趴在船舷边,土黄色灵纹在银白色的月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晕,正借着月华缓慢消化着北境吸收的古老灵力。
许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热气袅袅。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张秦,自己端着另一杯,在船舷边蹲了下来。
“第五枚印记融合之后,你的灵力波动比以前更稳定了。以前四印齐聚的时候,印记之间的灵力流转偶尔会有微弱的波动,像潮汐一样起伏。
现在五印齐聚,波动的幅度反而变小了,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可能是五芒星法阵的稳定效应——五枚印记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互相制约,互相平衡。”
“对。”张秦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烫,草药味在舌尖化开后有一丝甘甜,“四枚印记的时候,循环不完整,灵力流转会有波动。
五枚印记补齐了最后一个节点,循环闭合了,波动自然就消失了。”
“那你……
七级的瓶颈,还是没动静?”许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张秦望着海面上那轮圆月的倒影,月光破碎,随波荡漾。“还是老样子。
灵力再涨,壁垒也不动。这是铁则,没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还有三个多月就是萤渊满月。那是唯一的机会。”
许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太清楚第一道天堑的分量了。
整个青崖学府,每年卡在七级的学员数以百计,能跨过去的寥寥无几。
张秦已经算快的了,卡了近一年,换做别人,卡个十年八年都是常态。
第二天清晨,海面上起了薄雾。雾不浓,薄薄一层贴着海面,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将雾气染成淡金色。
“破浪号”在雾气中缓缓前进,船头劈开浪花的声音,在安静的海面上传出很远。张秦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面。
灵海深处,五枚时渊龙印记在稳定运转。
神域之匙在沉睡。
初契者的意志,在神域中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