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牙从符纸工坊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带进一股朱砂与雷击木粉末混合的寒气。
张秦正盘腿坐在床边，借着灵石灯的微光翻看父亲笔记中关于天璇宗的记载。
暗影小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昏暗光线里轻轻摇曳，火穗中心那颗旋转的幽蓝色光球，比以前更亮了几分，自从在永恒之都融合了第三枚时渊印记，它体内的时空系灵力就一直在缓慢增长。
可增长归增长，没有萤渊满月的进阶契机，它永远迈不出凝灵那一步。
张秦的七级实力，也就还要继续卡下去。
“孙管事今天多喝了两杯。”
影牙在桌边坐下，把短刀搁在桌上，刀柄上那块伴生木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说柳明远离开内门之后，不是被调去了什么偏远分部，是被送去了寒潭分院。”
张秦抬起头。
寒潭分院这个名字，他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但只有短短一行字，写在页面最边缘的位置，像是匆忙中记下的备注。
父亲写道：“天璇有寒潭，极寒之地，不宜久留。”
没有解释为什么去，也没写那里有什么。
“寒潭分院在天璇宗地图上标注为‘药田分部’，专门种耐寒灵植，但实际上就是流放地。”
影牙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孙管事说，当年柳明远被内门高层以‘研究经费不足’为由，从符文学堂调去了那里。
表面是平调，实际是流放。
柳明远在那儿待了十几年，妻子病逝在分院，儿子柳文渊留在内门，由符文学堂的同僚帮忙照看。
柳明远自己，再也没回过主峰。”
张秦沉默了一会儿。
被调离核心、被流放到极寒之地，妻子病逝，儿子寄人篱下，柳明远的遭遇，和影牙在黑石峡谷的旧事何其相似。
同样是刻痕师，同样被当权者放逐，同样在绝境里守着自己那点手艺不肯放手。
“寒潭分院具体位置在哪？”
“云隐峰北麓，从主峰下去要翻两道山脊，走半天山路。分院建在一片冰蚀湖旁边，湖水终年结冰，只有夏季最热的几天，湖面才会化开一层薄冰。”
影牙的手指在桌面画的圈旁又点了几个点，“孙管事说，柳明远在那儿负责看管一片耐寒药田，手底下只有几个外门弟子，平时几乎不与主峰往来。但他每年都会托人给柳文渊送几本手写的符文笔记，那些笔记后来成了柳文渊在符文学堂最重要的研究资料。”
“柳明远被流放，是因为守誓派的立场？”
“孙管事没明说，但他提了一句，柳明远离开内门之前，曾经在符文学堂的公开会议上，反对过一项提案。提案内容是‘重新评估封印维护的必要性’，发起人是慕家的一位长老。”
影牙收回手指，“那之后不到一个月，柳明远就被调走了。”
张秦靠回椅背。
慕家内部有人想放弃封印维护，柳明远当众反对，然后被流放。
这条线一旦理清，所有碎片就都拼上了，柳家守誓派的核心人物被一个个排挤出内门，留下来的要么是柳文渊这样被冷落的年轻研究员，要么是孙管事这样在外门苟且的老弟子。
守誓派在天璇宗已经名存实亡。
但柳明远被流放之前，一定留下了什么。
否则慕家叛誓派不会到现在还忌惮他。
“孙管事有没有说，柳明远在寒潭分院具体做什么？”
“除了看管药田，还负责维护分院附近一座废弃的古代法阵。”
影牙说，“孙管事说那座法阵是守界者时代留下的，早就失效了，但柳明远每年都会带人去检修一次。
慕家高层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说他浪费宗门资源维护一堆烂石头。但他从来没停过。”
张秦和影牙对视了一眼。
古代法阵，每年检修，从不停止，柳明远被流放之后，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守界者的遗产。
那座法阵绝不是“一堆烂石头”，它很可能是天璇宗封印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可能是开启封印核心的关键。
“我们要去见柳明远。”
张秦合上笔记，“但不是现在，慕家叛誓派还盯着内门的一举一动，我们四个外门弟子同时离开主峰去寒潭分院，太显眼了。先让许川去藏书阁查寒潭分院的公开资料，药田分部的地图、轮值记录、历年人员调动。
摸清那边的情况，再决定怎么接触。”
第二天一早，许川带回了一叠从藏书阁抄录的旧档案。
寒潭分院的公开资料很少，大部分是几十年前的药田轮值记录和灵植收成报表。
但在一份泛黄的《分院设施维护清单》里，许川找到了柳明远的名字，作为“法阵维护员”，他的名字在每一年的维护记录末尾都有签名，笔迹工整，一笔不苟，和柳文渊论文致谢栏里提到父亲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许川从档案底部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旧地图，“寒潭分院的地形图。分院主体在冰蚀湖东岸，药田分布在湖南北两侧。那座古代法阵的位置，在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冰蚀湖西岸一片标注“废弃矿区”的区域，“地图上写的是‘废弃矿区’，但柳明远的维护记录里写的是‘西岸法阵’。位置完全重合。”
张锋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吹了声口哨：“废弃矿区里藏着古代法阵，维护记录还改了名字，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当宗门行为。”
“改名字的人，应该就是当年流放柳明远的慕家长老。”
许川推了推眼镜，“他们在公开资料上把法阵所在地标成‘废弃矿区’，就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那里还有守界者时代的遗迹。
但柳明远每年都在维护记录里写‘西岸法阵’，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后来人，法阵还在，没有被废弃。”
影牙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云隐峰北麓的方向，山脊那边就是寒潭分院，就是柳明远守了十几年的冰蚀湖和古代法阵。
片刻后，他转过身：
“我去一趟寒潭分院。”
张秦抬头看着他。
“寒潭分院的环境和处境，我再熟悉不过。”
影牙的声音很平静，“被流放到极寒之地，守着一座没人认可的法阵，十几年如一日。
柳明远现在的处境，就是我在黑石峡谷那几年的翻版。我知道该怎么跟这种人打交道，不是用语言，是用手艺。”
他拿起桌上那把短刀，刀柄上的伴生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个刻痕师去找另一个刻痕师，请教古代法阵的维护技术，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就算慕家叛誓派的人知道了，也挑不出毛病。”
张锋靠过来，抱着手臂：
“一个人去？
万一被叛誓派的人盯上......”
“符纸工坊的孙管事每年都会派人去寒潭分院送符纸，现在正好是年底，是送符纸的时候。我以工坊弟子的身份过去，合情合理，而且叛誓派不会在意一个外门弟子去送符纸。”
影牙把短刀插回腰间，“我不会直接接触柳明远，先在分院外围观察几天，摸清叛誓派在那里有没有眼线。没有的话，再以符文学堂的名义约见他。
有的话，就先把眼线清掉再动手。”
张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许川，帮影牙整理一份寒潭分院的详细路线图，包括沿途哨点和轮值记录。
张锋，你陪影牙去一趟符纸工坊，跟孙管事要几张送到寒潭分院的符纸清单，理由是帮孙管事跑腿，他应该不会拒绝。”
“明白。”
张锋拍了拍影牙的肩膀，“走，去孙老头那儿蹭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