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分院在天璇宗的地图上只占了一个极小的标注点,小到许川在藏书阁翻遍分院档案,才从一份药田轮值记录里找到它的确切位置。
云隐峰北麓,翻两道山脊,走半天山路,分院建在一片冰蚀湖旁边。
许川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沿着从主峰到寒潭分院的路线慢慢划过,沿途的哨点和轮值记录都被他仔细标注了出来。
他说每年年底符纸工坊都会派人去寒潭分院送一批符纸,今年正好轮到孙管事负责,影牙可以跟着一起去。
影牙接下了这个任务。出发前一晚,他坐在住处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借着灵石灯的微光仔细打磨刀锋。
刀身上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微光,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如尺量。
他将刀刃在磨刀石上推了三次,又用拇指试了试锋利度,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削了大半的伴生木,继续刻未完成的刀柄。
张锋靠在他对面的床上,影狼趴在脚边,猩红竖瞳半眯着,尾巴偶尔在地板上扫一下。
“一个人去,真不用我陪着?”
“孙管事的符纸车只能带一个人。”
影牙头也不抬,“多带一个,叛誓派会起疑。”
“那你小心点。寒潭分院那地方我听田管事说过,常年冰封,夏天湖面才化开一层薄冰。柳明远在那儿待了十几年,谁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态度。”
影牙没有回答。
他将最后一道符文刻入刀柄,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刻痕边缘。
这把短刀跟了他几十年,从幽夜教会的刻痕师用到特别行动队的技术顾问,刀锋钝了又磨,刀柄裂了又换,唯独刀身上的符文从未改过。
那是他师父教他的第一个符文,用来稳定法阵,不是破坏,是加固。
他用了大半辈子才真正懂了这个符文的含义,而柳明远在寒潭分院守了十几年,为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影牙跟着孙管事的符纸车出发了。
孙管事赶着一头毛色灰白的老角马,车板上堆了十几捆符纸,还有几瓶防冻的朱砂油。
山路崎岖,车轮在碎石上颠得咯吱作响。
孙管事一路上絮絮叨叨,说柳明远这个人脾气怪得很,每次送符纸过去都不怎么说话,只低头检查符纸质量,查完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不过他的手艺是真好,寒潭分院附近那座废弃法阵,旁人都说是一堆烂石头,就他每年都要去检修一次,风雨无阻。
有一年冬天雪封了山,他硬是拄着木杖翻过两道山脊去给法阵除冰,回来时半边身子都冻僵了,第二天一早又去了。
“他守着那座法阵守了十几年,到底图什么?”
孙管事一边赶车一边摇头叹息,“慕家那位长老当众说过,那法阵早就失效了,维护它就是浪费宗门资源。可柳明远从来不听,每年检修记录都写得工工整整,比符纸工坊的账本还仔细。”
影牙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雪山轮廓,平静地接了一句:
“图个心安,图他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哪怕没人理解。”
孙管事没有接话,只是甩了甩缰绳,老角马打了个响鼻。
翻过第二道山脊时,气温骤降。
山路两旁的松林被厚重积雪压弯了枝头,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冰水。
影牙把衣领拉紧,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越往北走,他就越觉得这座分院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天璇宗高层把它标为“药田分部”,对外说专门种植耐寒灵植,可沿途看到的药田规模,远不足以支撑一个分院的运作。
那些被积雪覆盖的梯田里,种的无非是寒髓草和冰叶苔,都是些不值钱的低阶灵植,根本没必要专门设一个分院长年看守。
天璇宗把柳明远流放到这里的真正原因,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那座法阵的秘密。
午时刚过,符纸车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冰蚀湖像一面巨大的古镜,嵌在皑皑雪峰之间,湖面封冻得严严实实,冰层深处隐约能看到幽蓝色微光在缓缓流转。
湖的东岸建了几排低矮的石砌房屋,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寒风中瞬间被撕成碎絮。
这就是寒潭分院,说是分院,其实比外门弟子的洞府大不了多少。
孙管事把角马拴在分院门口的马桩上,朝屋里喊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穿灰色旧袍的中年男人推门走出来。
他身形瘦削,颧骨很高,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完全不像是被流放了十几年的落魄模样。
他看到孙管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影牙身上时却多停了一瞬,不是审视,更像是辨认。
仿佛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人。
“你是符纸工坊新来的?”柳明远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新来的外门弟子,姓影。”影牙说。
柳明远没有多问。
他把符纸搬进屋里检查了一遍,确认质量无误后签了收货单,然后转身朝湖西岸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影牙一眼,没有叫他跟上,也没有让他留下,就是看了那么一眼,像是在用眼神问一句话。
影牙跟了上去。
冰蚀湖西岸是一片废弃矿区,碎石和积雪混在一起,踩上去硌脚又打滑。
矿洞入口被冰雪封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半人高的窄缝。
柳明远侧身钻了进去,影牙紧跟其后。
矿洞深处,一座完全由暗曜石砌成的环形法阵静静矗立。
六根石柱围成标准的封印结构,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和永恒之都封印核心的三重封印结构完全一致。
法阵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但极其稳定。在冰蚀湖极寒环境的千年淬炼下,它从未真正失效,只是被刻意遗忘了。
石柱上的符文边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但刻痕内部却泛着淡金色微光,那是柳明远年复一年维护留下的灵力残留。
柳明远站在法阵前,背对着影牙。“孙管事以前送符纸,从来不带学徒。”
“我不是学徒。”影牙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矿洞中泛起暗紫色微光。
刀身上的符文与法阵石柱上的封印符文遥相呼应,他在手中轻轻一转,刀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那弧线的走向,精准复刻了法阵第三道石柱上最核心的那道符文,稳定封印的秘钥刻痕。
这一刀不是攻击,不是试探,是刻痕师之间最古老的问候。
千年前守界者用这道符文加固了大陆上所有的远古封印,千年后他用同一道符文,向另一个刻痕师表明身份。
柳明远猛地转过身,盯着刀尖残留的暗紫色光痕,这道符文只传给守誓派的核心成员,他绝不会认错。“这把刀上的符文,谁教你的?”
“沙蝎。我那已经死去的徒弟。”
影牙收刀入鞘,“他跟你一样,守着一座没人认可的法阵,直到最后。”
柳明远沉默了很久。
矿洞深处只有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呼吸凝成的白雾。
然后他抬起右手,将手掌按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石柱上的封印符文缓缓亮起淡金色光芒。他说这座法阵是天璇宗守界者封印的核心节点之一,整座云隐峰的护山大阵都靠它维持运转。
慕家叛誓派想放弃它,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替代方案,用暗曜石强行抽取封印灵力,不需要法阵也能维持护山大阵运转。
但强行抽取封印灵力,会加速封印核心中时渊龙残魂的衰竭。
残魂一旦消散,天璇宗封印就会连锁崩溃。
他在这里守了十几年,每次叛誓派派人来检修法阵,他就提前赶到,假装自己在维护药田的灵植灌溉体系,实际上是在暗中维持法阵运转。
拖了十几年,现在快拖不下去了。
“因为你来了。”柳明远盯着影牙的眼睛,“叛誓派的眼线遍布内门,符纸工坊里至少有两个人是他们的暗哨。
你以刻痕师的身份来寒潭分院,他们迟早会盯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