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牙在符纸工坊的第三天,手上的旧茧又磨出了新水泡。
不是因为手艺差,恰恰相反,他刻得太多、太快,把别人三天的活一天就干完了。
工坊管事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眼睛不太好,看东西要凑到很近才能看清,但他手指摸过的符文,没有一张出过差错。
他做了四十年符纸,一眼就看出影牙的手艺不是新手。
“你以前刻过暗曜石。”孙管事把影牙刚交上来的一叠符纸拿到窗边,借着午后光线仔细端详。
符纸上淡紫色的雷系符文边缘整齐平滑,每一道弧线的深浅都均匀如一,绝不是第一次碰符文的人能刻出来的。
“刻过几年。”影牙没有多解释。
他的短刀就挂在腰间,刀柄上那块新削的伴生木,还带着淡淡的木材清香。
孙管事没有追问,只是把符纸小心收好,又从柜台下取出一叠空白符纸递给他,说下午继续刻这批雷击符,数量比上午多一倍。
影牙接过符纸,在工坊角落的矮桌前坐下。工坊里弥漫着浓烈的朱砂与雷击木粉末混合的气味,七八个外门弟子各自埋头刻符。
偶尔有人力道没控制好刻断了符文,懊恼地抓抓头,把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半人高的废纸篓,嘴里嘟囔着卡七级卡了好几年,刻符手都抖了,还是没摸到凝灵的边。
影牙没有刻断过任何一道符文。
他坐在角落里,短刀在符纸上划过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十多年刻痕的功底,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符纸工坊是外门赚功勋点最快的地方之一,也是打探情报最安全的地方。
孙管事眼睛不好但耳朵极灵,外门弟子刻符时闲聊的内容他听了几十年,天璇宗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记在心里。
此刻,前排几个弟子正一边刻符一边抱怨内门选拔,说今年的名额又要被慕家和柳家的人占了。
另一个稍年长的弟子接话,说柳家是天璇宗第二大家族,仅次于慕家,历代都是慕家的左膀右臂,慕家主封印,柳家主法阵。
角落里的影牙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慕家主封印,柳家主法阵,和守界者时代的传承分工完全一致。
傍晚收工时,影牙把最后一叠刻好的符纸交给孙管事。
孙管事接过放进柜子锁好,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他的手法是暗影系刻痕师的传承,不是普通符纸刻法。
符纸刻符和暗曜石刻痕虽然载体不同,但运刀的逻辑是相通的。
“天璇宗里学过暗影系刻痕的人不多,内门有一个,叫柳文渊,是柳家这一代最年轻的符文师,专攻古代封印法阵。”孙管事一边检查新刻的雷击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影牙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问,柳文渊也是刻痕师?
“他是天璇宗唯一一个还在研究古代封印法阵的人,年轻人,有股钻劲儿。你要是对他的研究方向感兴趣,可以去藏书阁看看他发表的几篇符文论文,都在公开档案区。不过这个人脾气怪,不擅长打交道,整天泡在符文堆里,除了封印法阵什么都不关心。”
孙管事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端详着影牙,“你这手艺,在外门刻符纸可惜了。要不要考虑往符文研究方向走?功勋点够的话,可以申请转入符文学堂。”
影牙说考虑考虑。
他将短刀擦拭干净,走出符纸工坊大门,沿山路往住处走。
云隐峰的傍晚雾气很重,山道两旁的松林被雾气笼罩,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张秦在住处窗边整理父亲笔记,影牙推门进来时,他正翻到标注“天璇有旧”的那一页。
影牙在他对面坐下,将今天在工坊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柳家是慕家的世代盟友,负责法阵维护;内门有个叫柳文渊的年轻符文师,是天璇宗唯一还在研究古代封印法阵的人,专攻方向和守界者封印术式高度重合。
“封印法阵和守界者的封印术式是同源技术。如果天璇宗还有人能认出你身上的时渊印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柳文渊。”
影牙分析道,“另外,守护封印的家族分两支,慕家主封印,柳家主法阵。你父亲说的‘天璇有旧’,不一定是慕家的人,也可能是柳家。”
张秦合上笔记簿,说这个柳文渊要尽快接触,但不能直接暴露身份。
先让许川通过藏书阁公开档案,摸清他的研究方向、学术观点和性格特点,确认值得信任之后,再通过影牙的刻痕师身份建立初步接触。
影牙点了点头,又补充了最后一点,孙管事还说,内门每年的导师推荐名额大多被慕柳两家把持,但柳文渊从不参与家族争斗,只关心封印法阵研究。
如果柳家内部也有分歧,柳文渊可能是相对中立的突破口。
张秦靠回椅背,将新线索和之前的所有碎片拼合在一起。守界者后裔分两支,慕家主封印,柳家主法阵。
五百年前有人刻意抹掉了天璇宗关于守界者的历史,动手的很可能是慕家内部高层,但柳家作为法阵维护者,必然保留了更多技术层面的资料。
找到柳文渊,就能找到那些没被篡改过的原始法阵记录,甚至可能找到父亲笔记里那个“旧识”的真实身份。
暗影小狐趴在窗台上,竖瞳望着云海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雷纹小蝠倒挂在房梁上早已睡着,石甲幼龟缩在床脚,土黄色灵纹随着呼吸缓缓明灭。
夜深了,天璇宗在云海中沉沉睡去。
他们终于在这座千年宗门的迷雾里,找到了第一条可以追溯的线索。
明天,许川会去藏书阁查柳文渊的论文,影牙继续在符纸工坊从孙管事那里打听更多柳家的消息。
张秦也要开始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了,慕柳两家的恩怨、被抹掉的历史、守界者血脉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