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脉返回学府的第二天，张秦没去训练场。
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到东市，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褪色的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门板上的漆又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比上学期看着更旧了些。
铺子里传来老陈的咳嗽声，比上次听见的更沙哑。
张秦推开门走进去。
旧纸墨与茶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老陈正趴在柜台上整理一摞泛黄的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浑浊里藏着一丝精明的光。
他看了张秦一眼，放下账本，拿起靠在柜台边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矿脉那边的事我听说了。”老陈的声音比平日更沙哑，大概是刚咳过的缘故，“石室、刻痕、还有幽夜教会的信。
铁教官昨晚来过，坐了好一会儿，能说的都跟我说了。他说你在石门前，感觉到了和采石场矿洞口一样的阴冷。”
“是同一种东西。”张秦在柜台前坐下，“黑雾、刻痕、还有那股往骨头里钻的凉意。
矿脉石室的笔记说采石场是幽夜教会的监视点，但你当年进去的时候，那里不是监视点，是实验基地。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导致黑雾扩散，然后封了洞口，对外说是毒瘴。
死了三个人，疯了两个，只有一个活着出来。”
老陈放下茶壶，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角那只旧木钟咔咔走着，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
“三十二年了。”
老陈开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开了三十二年杂货铺，从来没人问过我矿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来问，说明你已经知道大半了。”
他又端起茶壶灌了一口，“那次进矿洞的一共五个人，三个散修，两个佣兵。
我们不是去探查的，是去偷矿的。采石场深处产暗曜石，就是你们暗影训练室里那种吸光的石材，黑市上价很高。
我们觉得封了的矿洞反而安全，没人查——封了这么多年，毒瘴也该散了。谁知道那根本不是毒瘴，是黑雾。”
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越过张秦的肩膀，望向铺子外面渐渐热闹的东市街道，像是透过时光，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矿洞深处。
“黑雾不是雾，是活的。有眼睛，会动，会往人身上缠。碰到谁，谁就开始发疯。
第一个疯的是带我们进洞的佣兵，他开始说胡话，说矿洞深处有人叫他名字，然后自己往黑雾深处走，我们怎么喊都喊不回来。第二个是另一个散修，他突然倒在地上抽搐，嘴里冒黑气，眼睛翻白。
我跑在最前面，所以跑出来了。不是我跑得快，是他们挡在我后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轻轻动了动。“出来的那个人，没过多久也疯了。
嘴里反复念叨‘黑雾里的眼睛’。他是跟我一起跑出来的佣兵，在矿洞里还好好的，出来第三天就开始说胡话，说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他，走到哪看到哪。
第五天，他跳了井。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跟人提过矿洞里的事。
改行开了这间杂货铺，以为卖卖地图、卖卖药膏就能忘掉。可那股阴冷一直在骨头里，三十二年没散。”
张秦沉默了片刻。“事故档案里写遇难三人，幸存两人，其中有个姓陈的散修。
铁教官说，你从来没提过自己是幸存者。”
“铁教官？”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档案里看到我名字了。
也是，当年他是护卫队副统领，第一批带队进洞救援的就是他。他把我从矿洞口拖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不是我的血，是跑在我前面那个散修的。
黑雾缠住他的时候，人直接被撕成了碎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秦，目光认真，“还有一个人，也来过我铺子里。
他知道矿洞里的事不是事故，是幽夜教会的实验。他查这件事查了很久，比你早，比学府早。
出事那年冬天，他拿着一份采石场异常报告来找我，说矿洞里的黑雾不是自然毒瘴，是人为用暗影灵力造的。他怀疑幽夜教会在矿洞深处做实验，想复制时空裂隙的封印结构。
要是成了，他们就能造人造时空裂隙，打开通往神域的入口。”
“张彦锋。”张秦轻声说。
老陈点了点头。“他来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来，是二十多年前的冬天。他说要去苍虬遗迹深处找时空裂隙的核心封印，要是找到了答案，就回来告诉我对付黑雾的法子；要是没回来，就让我替他留意张家后代里，有没有经脉天生异常的人。
他说守界者血脉代代相传，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经脉天生异常的后代，那个人就是幽夜教会要找的目标。到那时候，矿洞里的黑雾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是我父亲。”
“我知道。”
老陈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在废人巷口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和他长得很像，但他比你更瘦，颧骨更高，眼神更深。他是那种明知会死也会去的人。
二十多年前他走进苍虬遗迹的时候，大概就猜到自己回不来了。”老陈说着，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十几颗暗红色的培元丸。
“他死之前，用自己的灵力激活了时渊龙残魂。虽然没能完全激活封印，但残魂感应到了他的血脉，在他死后又沉睡了十多年，直到你走进裂隙。
残魂选你不是运气好，是你爹在二十多年前就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命给你铺了路。”
张秦看着铁盒里暗红色的丹药，沉默了很久。
他能想象出父亲当年的处境，五级契约者，幻灵凝灵中期，冲了无数次凝灵后期都失败，第二道天堑遥遥无期。
常规的修炼之路走不通，才把所有希望赌在了时空封印上。
这不是孤注一掷，是走投无路。
这就是幻灵大陆最残酷的现实：95%的人跨不过第一道天堑，剩下5%里，又有95%跨不过第二道。真正能走到顶端的，万中无一。
“矿脉那边的石门已经封了，学府下一步会组织更大规模的清剿，采石场矿洞也可能重启调查。
到时候矿洞里还会很危险，但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只会逃跑的散修了。”
老陈把铁盒推到他面前，“下次再去，带上我，有些旧账，该结了。这些培元丸你拿着，温养经脉效果不错，你冲关反噬的时候能用。”
张秦把铁盒揣进怀里，站起身推开门。
晨光已经完全洒开，东市街道上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铁盒。
父亲的名字，他终于知道了，张彦锋，二十多年前死在苍虬遗迹深处。
老陈说他明知会死还是去了。
他大概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自己的灵力能唤醒时渊龙残魂，希望封印能在自己手里激活。
他没成功，可他残留在残魂里的血脉气息，让残魂又沉睡了十多年，直到他的儿子走进裂隙。
暗影小狐从意识空间探出头，蹲在他肩头，竖瞳静静望着他。今天它格外安静，没甩尾巴，也没发出咕噜声。
张秦伸手摸了摸它半透明的脑袋，指尖穿过虚幻的灵体，触到一层温润的阻力。暗影小狐眯起眼睛，用尾巴尖碰了碰他的手腕，幽蓝火穗划过皮肤，留下一丝温热。
它是月食之夜出生的，天生对时空系灵力有本能的亲近。苍虬遗迹裂隙深处，残魂选择张秦的时候，它也在场。
那时它以为只是运气，现在知道不是。
张秦走出东市，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灵海深处，暗影之力快速流转，土系之力缓缓旋转，时空系印记在两者交汇的节拍里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