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脉返回学府的路上,队伍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赵恒走在最前方,雷隼在高空盘旋警戒,紫色电弧在云层下时隐时现。
季明抱着符文短刀断后,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前人的脚印上。
许川抱着笔记簿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整理石室记录的刻痕分布图,镜片上沾了矿道里的灰尘也顾不上擦。
张秦走在铁教官身侧。
从石室出来后,铁教官便没怎么说话,他背着那面青钢岩盾,步伐依旧沉稳,可左脸上的旧疤在正午阳光下微微抽动,不是伤痛,是某种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正在翻涌。
关于采石场矿洞的事故,张秦只知道老陈讲的那些:进去两个人,只出来一个,出来的人没多久便疯了。
可铁教官刚才在石室里说,二十多年前他亲自参加过救援,那次事故死了三人,疯了两人。
“二十多年前。”铁教官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采石场矿洞的事故档案上写的是‘毒瘴泄漏’。
当时我还是城主府护卫队副统领,第一批带队进矿洞。里面的情形和这间石室几乎一样,刻痕、暗影灵力残留、还有黑雾。
那不是毒瘴,是暗影灵力高度凝聚后形成的侵蚀性雾化。
我们撤出来之后,城主府高层下令封锁消息,对外统一口径是毒瘴。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直到今天看到那封信。”
张秦沉默片刻:
“他们当时就已经渗透了城主府?”
“不一定。也可能是有人被要挟,或是被收买,能压下三级事故的,至少是副城主级别。”
铁教官的目光越过前方山路,望向苍虬山脉深处那片云雾笼罩的主峰,“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可线索早就断了。
今天重新看到这些刻痕,当年的感觉全回来了。黑雾、刻痕、还有那股往骨头里钻的阴冷,和采石场矿洞里的一模一样。
幽夜教会在采石场做的事,和在这里做的,是同一个计划的两部分。”
“监视点。”
张秦沉吟,“他们在矿脉监视时空裂隙,那采石场矿洞又是在监视什么?”
铁教官没有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山云雾里。
回到学府后,铁教官与秦导师径直去了副山长办公室,将石室带回的兽皮纸拓本、许川的刻痕分布图一并呈上。
柳副山长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当夜便召回了三位在外执行任务的导师,次日一早就向城主府发送了加密信函。
接下来几天,学府表面上风平浪静,训练场上依旧有人挥汗加练,食堂里依旧有人争抢红烧肉,藏书阁里依旧有人翻书翻到打盹。
可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
演武场的公告墙上没贴出新任务,可铁教官的实战课临时调整了课表,增加了大量狭窄地形作战与反暗影侵蚀训练。
秦导师的暗影训练课,专门加了幽夜教会暗影系技能特征分析,他用整整一节课,拆解幽夜教会暗影灵力与传统暗影系的区别,从灵力侵蚀性到刻痕结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极细。
冯老斥候的秘境生存课,也新增了复杂地形追踪与反追踪内容。
张秦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训练、上课、泡藏书阁。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冲击七级中期壁垒,前前后后失败了四次,每次都是灵力冲到临界点就被弹回来,经脉被反噬得胀痛好几天。
暗影小狐每次都陪着他熬,他冲关失败经脉受损,小家伙就分出灵力帮他温养,自己都累得蔫头耷脑也不肯先睡。
石甲幼龟也会慢吞吞地爬过来,用土系灵力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梳理,帮他散去淤积的暗伤。
这就是同境界内小等级提升的代价。
尚且如此艰难,更遑论七级到六级那道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天堑,
没有幻灵完成虚灵到凝灵的大进阶,就算灵力把灵海撑满,也绝对跨不过去。
张秦心里很清楚,他现在所有的打磨,都是在为暗影小狐凝灵的那一天做准备。等萤渊满月之夜到来,幻灵完成第一次大进阶,他才能顺理成章跨过第一道天堑。
许川又来找过他一次,递给他几份从城主府旧档案里摘抄的资料。这些是柳副山长出面调取的,档案原件早已发黄发脆,上面盖着二三十年前的城主府机密印章。
其中一份记录了二十多年前采石场矿洞的几起异常事件:地震、地底异响、多名矿工声称在井下看到“黑雾中的眼睛”。报告末尾的结论是“疑似地脉异常”,可对照石室里的那封信,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他们的计划至少在二三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许川推了推眼镜,“采石场矿洞最初不是监视点。
最早他们是在那里做实验,用暗影灵力侵蚀地脉,试图人为制造灵力浓度异常区,模拟时空裂隙环境。后来实验出了事故,黑雾扩散,他们不得不撤离,之后才改成监视点,监控黑雾扩散情况。”他顿了顿,指尖点在档案的一行批注上,“再后来他们发现你去了采石场,便怀疑守界者血脉可能在青崖城张家旁支之中。之后又在苍虬山矿脉建立新监视点,目标从‘寻找血脉’变成了‘确认身份’。”
张秦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档案最后一页,有一行蝇头小楷批注。
字迹潦草急促,像是批注者写下时心绪极不平静,“黑雾来源非自然,疑有人为干预。建议封存矿洞,待后续调查。”
落款处的签名被墨迹洇湿大半,却依稀能认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潦草却力道十足的“张”字。
张彦锋。
二十多年前,他就在调查采石场矿洞了。
那时他还没进入苍虬遗迹,还没在时空裂隙中被灵力反噬夺去性命。
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发现了幽夜教会的秘密,却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张秦几乎能想象出当年的情形,张彦锋作为张家旁支的天才,年纪轻轻就跨过第一道天堑,,却被时空封印的秘密死死困住,终其一生都看不到突破的希望。
于是他转而研究时空封印,想从另一条路破局,最后把命都搭了进去。
这就是普遍困境下的挣扎。
有人认命,有人疯魔,有人像张彦锋这样,赌上一切去撞那堵看不见的墙。
傍晚,张秦照旧在训练场加练岩石重击。暗影小狐蹲在场边石柱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石甲幼龟趴在石柱阴影里,土黄色灵纹随呼吸缓缓明灭。他抬手指向移动靶,土黄色灵力在掌心急剧压缩,比以前更快了,十次出手九次命中,最后一击的穿透力在青钢岩地面留下拳头大的凹坑,比上周又深了半指节。
掌心的经脉因为反复压缩灵力,已经磨出了暗伤,每次发力都隐隐作痛。
张锋靠在石柱旁,指尖转着草茎,显然已经等了一阵。
“矿脉那边的事我听说了。石室、刻痕、还有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尽快激活印记。”
张秦收回灵力,掌心的土黄色光晕缓缓散去,“第三次时空系共鸣的条件还没摸清,但前两次都是在战斗中触发的,第三次大概率也需要实战刺激。下个月的甲班排名赛,我打算挑战前五。”
“前五?”
张锋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甲班前五至少都是六级中期,幻灵起步就是凝灵初期。人家是实打实跨过第一道天堑的,你有把握?”
“没有。”
张秦语气平静,“但只有高强度对战,才有可能触发第三次共鸣,训练场上的压力不够。”
张锋点点头,没再追问印记的事。
他自己卡在七级巅峰快一年了,影狼冲凝灵失败了五次,最严重的一次灵体受损,养了两个多月才缓过来。
他太清楚那道天堑有多难跨,也太清楚越级挑战六级强者有多险。
“既然要冲前五,接下来几周我继续给你当陪练。
影狼的暗影领域最近范围扩大了不少,咱们可以接着磨合双重领域叠加战术,领域叠加的同时交替位移,让对手在绝对黑暗里同时被两个方向的暗影攻击锁定,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许川让我转告你,他在城主府旧档案里找到了二十多年前采石场事故的完整名单。
遇难三人,幸存两人。幸存者里有一个姓陈的散修。
东市杂货铺的老陈,就是当年活着从矿洞里出来的那个人。”
张秦的动作猛地顿住。
暗影小狐的耳朵动了动,竖瞳转过来望着他。
老陈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幸存者。他只说“进去了两个人,只出来一个”,把自己藏在第三人称背后,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个嘴里反复念叨“黑雾里的眼睛”的人,就是老陈自己。
“他还活着,说明他从那件事里挺过来了。”
张锋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下次去见他,或许可以问问矿洞深处的具体情况,不是黑雾,是黑雾的源头。二十多年前他在矿洞里看到了什么,这些细节说不定能帮我们找到下一步线索。”
张秦轻轻点头。他确实该去一趟老陈的杂货铺了。
不是去送笔记,是去问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幸存者,从未对人说起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