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张秦是被暗影小狐的尾巴拍醒的。
不是真的拍。
虚灵期的幻灵没有实体，那条半透明的尾巴穿过他的脸颊时，只留下一丝凉意。暗影小狐蹲在他胸口，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紫光。
它传来一股情绪，不是警觉，是催促。
时空裂隙方向的灵力波动，从寅时开始持续增强，在它的感知里就像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在呼唤，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比声音更古老的频率。暗影与幽魂双属性的幻灵，对这种频率格外敏感。
张秦坐起来。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
何峰靠在岩壁上值最后一班岗，赤鬃狼趴在他脚边。
张锋还在睡，影狼的虚影蜷缩在他身边，暗影之力在它体表缓缓流动。
许川已经醒了，正坐在水潭边用冰凉的潭水洗脸，笔记簿摊开在膝盖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昨晚的分析数据。
“裂隙方向的灵力波动比昨天强了三倍。”许川把笔记簿合上，推了推眼镜。
“如果波动周期规律准确，今天应该是这次波动周期的峰值，这意味着时空裂隙会在今天达到最活跃的状态，之后就会逐渐衰减。我们今天深入裂隙核心区域是最佳时机，也是风险最高的时候。”
张秦走到水潭边洗了把脸。
潭水冰凉，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暗影小狐蹲在他肩膀上，竖瞳始终望着裂隙的方向，尾巴无意识地甩动着。
石甲幼龟也从意识空间里探出头，趴在张秦脚边。
它感觉到周围土系灵气的浓郁程度比昨天更高了，越靠近裂隙，地质结构越不稳定，但土系灵气的浓度也越高。
这种浓度让它想起采石场深处那些富含矿物质的岩层，但这里的土系灵气更古老，更沉重，像是被封存了数百年之后才慢慢渗透出来。
队伍简单吃过干粮后继续向裂隙方向深入。
离开水源点后不久，许川昨天在石壁上留下的标记就开始变得越来越稀疏。
他们已经进入了公开资料上没有详细记录的区域。
甬道变得更加宽阔，同时也更加不稳定。
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扭曲的裂隙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撕裂后又重新愈合的空间痕迹。
“时空裂隙的辐射范围比资料上标注的更广。”
许川停下来，触摸了一道扭曲的裂隙痕迹，指尖刚碰到石壁就缩了回来。
石壁表面冰凉，但裂隙深处透出一股温热的气流，像是从另一个空间渗过来的。
走了约半个时辰后，甬道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入口处的空洞更加宏伟。
穹顶高达百丈，上面垂下来的石笋不是灰色的，而是半透明的。
每一根石笋内部都封存着微弱的光芒，有些是幽蓝色，有些是暗紫色，还有些是更罕见的淡金色，像是被封存的星辰。
地面的石板被时间侵蚀得满是裂纹，但裂纹中透出来的不是泥土，而是同样幽蓝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而古老的灵力，浓稠得仿佛伸手就能捞起一把。
而在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道巨大的光带。
那道光带呈螺旋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直径超过十丈。
它的边缘在不断波动，每一次波动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圈透明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会轻微扭曲，有时候是光线弯曲，有时候是声音变调，有时候是时间流速出现微小的偏差。
张秦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靠近光带时忽然慢了半拍，又忽然快了半拍，像是一首原本节奏稳定的曲子被人随意地拉长又缩短了几个音符。
暗影小狐趴在张秦肩膀上，竖瞳中映着那道螺旋光带。石甲幼龟也爬了出来，趴在张秦脚边，黑豆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安。
它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扭曲的感觉，土系幻灵最需要的是稳定与坚实，而这片空间中连重力的方向都在轻微波动。
张秦微微弯腰，指尖碰了碰石甲幼龟的甲壳，传过去一缕安抚的意念。
石甲幼龟慢吞吞地蹭了蹭他的指尖，稍稍安分了些。
系统面板在张秦视野中无声展开，淡蓝色的文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密集。
「目标：时空裂隙」
「类型：自然时空异常现象」
「状态：活跃期（峰值）」
「灵力浓度：极高」
「属性倾向：时空系灵力占比超过六成，其余为暗影系、土系及未知属性」
「警告：裂隙辐射范围内时空稳定性极低。长时间暴露可能导致感知混乱、方向感丧失、时间感错位。
建议每次停留不超过一炷香时间，间隔休息后再进入。」
「提示：检测到裂隙深处存在极其微弱的高等幻灵灵力波动。
波动特征与已知所有幻灵属性均不匹配。
来源深度超过裂隙可探知范围，建议不要强行深入。」高等幻灵灵力波动。特征与已知所有属性均不匹配。
张秦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晚许川说过的话。
一百多年前，第一批试炼学员在裂隙深处发现了极其强大的灵力波动，不是幻灵，更像是一种被封印的力量。
但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被封印在苍虬遗迹的地下深处，资料上没有写。
“这道裂隙本身就是一个封印。”
许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裂隙边缘，正蹲在地上研究石板上的纹路。
他的手指沿着纹路缓缓移动，那些纹路和入口石门上的符文结构完全一致，只是排列方式更加复杂。
他说入口石门上的符文是学府后来加上去的，但这里的符文是原本的，是第一代建造者留下的封印法阵。
那个时代符文的写法更加古老，某些符号在现在的灵力理论课教材上只能找到残篇记载。
这些符号排列的方式不是随机的，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灵力循环路径在石板上展开，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灵力的河床，所有河床最终都汇聚到裂隙正下方的位置。
“封印？封印什么？”
何峰站在裂隙边缘，赤鬃狼在他身后伏低身体，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螺旋光带。
它不敢靠近，光带边缘的扭曲空间让它本能地感到不安，那种扭曲不是物理上的威胁，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对时间感本身的扰乱。
“不知道。但如果这是封印，那它封住的一定是极其危险的东西，或者极其强大的东西。”
许川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也可能两者都是。”
张锋站在裂隙的另一侧，影狼在他身后伏低身体。
他忽然叫了一声张秦，让他过来看看这个。
在裂隙边缘一块半塌的石板下，压着一具骸骨。
骸骨已经风化得只剩下几根最坚硬的骨骼。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骼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裂痕，而是被某种高密度灵力直接击中后留下的灼烧痕迹。
但真正让人在意的是骸骨右手边的东西，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暗紫色灵力结晶。
结晶表面刻着张家的族徽，一个雕刻得极其精细的苍狼头图案。
“张家的人。”张锋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拈起那枚结晶，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背面的铭文只有三个字。
张彦锋。
张秦沉默了很久。
张彦锋，张家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人，后来失踪了。
没想到死在了这里。
哪怕是张家嫡系，穷尽资源也没能帮他解开时空封印的秘密，最终葬身在这片遗迹里。
许川走过来看了一眼骸骨的伤势，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肋骨断裂三根，左臂骨骼有灵力灼烧的痕迹，不是物理攻击造成的，是灵力反噬。
他在死前曾经大量调动灵力，但被什么力量反噬了，这具骸骨的姿势是朝着裂隙方向倒下的，他在临死前还在试图向裂隙深处前进。”
“他在找什么？”何峰问。
“或者在被什么追杀。”张锋把那枚灵力结晶轻轻放在骸骨旁边，站起身。
影狼在他身后发出低沉的呜咽，暗影之力在它体表剧烈波动。
它也感觉到了，这具骸骨上残留的暗影灵力波动，和影狼同源。
那种波动非常微弱，微弱到只有同属性幻灵才能察觉到，但它确实还在。
即使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那丝暗影之力仍然附着在骸骨上，像是某种执念。
暗影小狐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不是对骸骨，而是对裂隙深处。
它的尾巴绷直，幽蓝火穗猛然膨胀，竖瞳紧盯着螺旋光带的核心方向。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在张秦视野中再次亮起。
「警告：检测到裂隙深处灵力波动急剧增强。波动特征正在从“未知”向“可辨识”转变。
初步辨识结果，时间系幻灵残魂。
形态：不完整。
能量等级：凝灵期以上。
其他未知。」
「提示：时空系幻灵在所有已知属性中最为稀有，大陆有记载的时空系契约者屈指可数。
若裂隙深处确实存在时空系幻灵残魂，其价值不可估量。
但残魂状态极不稳定，接触风险极高。」
张秦看完面板上的信息，转向队友。
他简单地概括了情况，裂隙深处有一只时间系幻灵的残魂，形态不完整，但残存的灵力波动至少在凝灵期以上。
他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去不去由各人自己决定。但如果决定要去，就必须做好面对未知后果的准备。
张锋第一个开口。
“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他的语气难得不带任何嘲讽或试探，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具骸骨上，停了片刻。
何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赤鬃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裂隙深处，不是害怕，是在兴奋。这家伙以前只有在遇到能跟它正面硬碰的对手时才会有这种反应。
既然他的幻灵都想进去，他没理由退缩。
赤鬃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尾巴猛然甩动，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
许川推了推眼镜。
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翻开笔记簿划了几笔，然后抬头说根据波动周期推算，裂隙目前正处于峰值边缘，如果再等下去可能会错过时机。
他合上笔记簿，说不是为了什么时空系幻灵，是为了把这趟试炼的数据完整记录下来。
如果将来有人再来这里，他这份记录比学府公开的资料更有用。
张秦看着眼前的三张脸。
何峰是咬牙的坚定，许川是冷静的计算，张锋是平静的坦然。
他转身面向裂隙。
暗影小狐蹲在他肩膀上，竖瞳中映着那道越来越亮的螺旋光带。
它传来的情绪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从血脉深处被唤醒的共鸣。
幽蓝火穗在时空裂隙的辐射中微微膨胀，暗影与幽魂双属性的灵力与时空系灵力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古老的亲缘关系，暗影是空间的影子，幽魂是时间的回声，而时空系，是两者共同的源头。
石甲幼龟趴在脚边。
它虽然本能地不喜欢这里的空间扭曲感，但还是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土黄色的灵纹在暗光中微微发亮。
土系幻灵最讨厌不稳定的东西，但它没有缩回壳里。
它的契约者要往前走，它就得跟着。
“出发。一炷香之内，不管有没有收获，都必须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