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核的余温随着最后一场对战的落幕渐渐散去,青崖学府给全体学员放了半个月的短假。
张秦踏回废人巷时,恰好是黄昏时分。
夕阳斜斜沉在巷口的老槐树后,将整条破落的巷子浸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土墙上斑驳的旧痕被落日拉得老长,坑洼的泥路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混着烂菜叶与泥浆,漫出那股他早已熟悉的酸腐气息。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望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入了冬,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暮色沉沉的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
丹田内的暗影小狐探出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老树,尾巴轻轻扫过意识空间的边缘,它还记得这棵树,记得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影刃切痕。
“秦哥!”
一声清亮的呼喊从巷子里撞出来。
小豆子撒着腿冲了过来,跑得太急差点被翘起的青石板绊一跤。
他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些,个子倒是蹿了一截,旧棉袄的袖口裤脚都往上缩着,露出两截晒得发黑的手腕脚踝。
可他的精神头比从前好了太多,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笑起来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王婆婆的腰病犯了,正躺在屋里歇着呢,这几天的馒头都是我自己蒸的!”他仰着脸邀功似的说道,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前几回碱放多了,蒸出来黄得像从泥里刨出来的,不过现在好多了,至少能入口了。”
张秦笑着点头,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
两人坐在破屋的院子里啃馒头,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
小豆子一边啃一边问学府里的事,有没有打架,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张秦都一一答了,语气平淡,却捡着有意思的讲了几句。
说到期末考核三战全胜时,小豆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可跟着又暗了下去,含糊地问了一句:“秦哥,你以后要是越来越厉害,是不是就不回这里了?”
张秦捏着馒头的手顿了顿,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哪能呢。放假了就回来看你。”
小豆子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第二天,张秦去了一趟东市。
老陈的杂货铺还是老样子,褪色的木牌在寒风里轻轻晃着。
推开门,一股旧纸墨混着陈茶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陈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一只眼皮,认出是张秦后又慢悠悠合上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放寒假了?”
“嗯。”张秦在柜台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簿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老陈这才睁开眼,拿起笔记簿翻了翻。
簿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几十种灵药灵植的药性分析,每一种都标了采集季节、入药部位和基础炼制方法。
字迹很小,却写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在学府藏书阁泡了三个多月,从《大陆灵植图鉴》和吴老头的课堂笔记里提炼出来的。
“这比药铺的伙计还懂行。”老陈放下笔记簿,端起茶壶灌了一大口,“在学府没白待,不过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给我上课的。”
“我想再问问采石场的事。”
老陈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壶放回柜台,沉默了片刻。
暗影小狐从意识空间里探出头,蹲在张秦肩头,竖瞳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紫晕,鼻尖微微耸动,嗅着杂货铺里混杂的药草与旧木气息。
“你还没死心。”老陈看着张秦的眼睛。
“我查过资料了。”张秦的声音很稳,“石甲幼龟,土系防御型,修为在虚灵初期到中期之间。
技能是岩甲防御和岩石撞击,弱点是翻身困难,腹甲与背甲衔接处防御薄弱。
采石场废弃二十多年,除了石甲幼龟,还有少量石像鬼出没。
石像鬼是土系,会石化,但怕震动,用岩石撞击就能震碎它的石化外壳。
只要不去深处那个矿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老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沙哑又短促,像是被茶水呛到了。
“连石甲幼龟与石像鬼的弱点都查清楚了,行,那我不拦你。”他端起茶壶又灌了一口,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有几件事,得再提醒你一次。
第一,岩甲小龟虽然温顺,可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用岩石撞击反击,还有可能遇到成年的岩甲龟,它能把一头壮牛撞死。
第二,采石场深处那个矿洞,千万别进去。不管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别进。”
“矿洞里到底有什么?”张秦追问。
老陈放下茶壶,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着。
“黑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年轻的时候,跟几个散修进去过。
矿洞深处有一片黑雾,不是普通的雾,是会动的,会主动往人身上缠。
进去了两个人,只出来一个。
出来的那个没过多久就疯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黑雾里的眼睛’,从那以后,矿洞就被封了。”铺子里静了一瞬。
暗影小狐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微微胀了胀,传来一缕极淡的警觉。
它本能地厌恶那种阴冷、污浊的气息。
“我再带一把火把。”张秦说,“要是黑雾对火有反应,至少能有时间撤退。”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个铁盒打开。
里面是半盒淡绿色的药膏,和上次送他的冻伤膏一样。
他把铁盒推到张秦面前,又从货架上取下一卷新的黑布缠手带放在旁边。“不要钱。你上回给我那本笔记簿,值这个价。”
张秦把铁盒和缠手带揣进怀里,转身推开铺门。
走到门口时,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子,你第一次来我铺子的时候,还是个瘦巴巴的病秧子,连萤渊都不敢进。
现在都敢一个人闯采石场了,活着回来,下次来,给我带新的笔记。”
张秦的背影顿了顿,没回头,只抬了抬手,大步走进了东市的人流里。
回到废人巷,张秦花了整整三天做准备。
他绕着采石场外围转了三圈,把地形,风向,隐蔽点摸得透透的,又去百草堂买了几颗回灵丹和疗伤药。
这几日他试过冲击八级巅峰,可每次灵力冲到临界点就被弹回,经脉胀得隐隐作痛,看来灵力还是不够。
他便熄了强行突破的心思,把精力全放在了采石场的计划上。
小豆子帮他准备干粮,把杂粮饼烤得两面金黄。
王婆婆让人捎来一瓶跌打酒,瓶身上还带着她亲手缝的布套。
他把干粮、水袋、火把、药膏一一塞进旧布包里。
暗影小狐蹲在窗台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尾巴无意识地甩着,偶尔传来一缕跃跃欲试的情绪。
这狐狸在学府憋了大半个学期,早就想出去跑跑了。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秦背起布包推开破屋的门。
小豆子站在院子里,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饼子。
“秦哥,早点回来。”
“嗯。”张秦接过饼子,转身朝着北门走去。
小豆子站在院子门口,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才攥着衣角慢慢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