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辰时不到,丁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四十五个新生全员到齐,气氛却明显比其他班级沉闷得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翻看昨天发的新生手册。
那个看幻灵图鉴的眼镜少年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簿,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许川”两个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不斜视地盯着讲台。
孟导师推门进来时,教室里勉强安静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袍子,但袖口的毛边依旧没有修剪。
“正式上课之前,先把班级事务定下来。”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丁班需要选一个班长,我不指定,你们自己推举。”
教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几个排名靠前的新生,丁班虽然整体排名靠后,但也有几个在复试中表现不错的人。
复试排名三十九的何峰,排名四十二的周岩,都是八级中期,在丁班里算是实力最强的几个。
许川也举手报了名,他的理由很简单,班长不是打架,是做事。
他在普通学院读过三年书,会做笔记,会管账目。
全班举手表决后,得票最高的是何峰。
但孟导师没有立刻宣布结果,而是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张秦。
“张秦,你怎么看?”
张秦没想到会被点名,沉默了一息,说:“许川。”
他没有解释原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张元瞪大了眼睛,他以为张秦会支持何峰,毕竟何峰是丁班排名最高的。
何峰转过头看了张秦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孟导师盯着张秦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许川,丁班班长,许川。”
许川站起来向全班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回座位。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但表情依然平静,翻开笔记簿在第一页写下“班长职责”四个字,笔迹一丝不苟。
接下来正式上课。
上午第一堂是大陆知识课,授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员,姓吴。
他在学府教了三十年书,修为不高,但阅历极广,年轻时曾随商队走遍大半个幻灵大陆,后来在藏书阁做了十年图书管理员,退休后被返聘回来教书。
他在黑板上挂起一张巨大的大陆地图,从西边的苍梧峰一直讲到东边的无尽海,从北方的寒渊冰原一直讲到南方的炎渊火山群。
讲到青崖城所在的区域时,他用教鞭点着地图上一片灰色的标记:“这一带叫幽暗地域,别跟幽暗森林搞混了。
幽暗森林是地名,幽暗地域是地质概念,地下有大量未探明的裂隙和空洞,灵气浓度异常,偶尔会有高位幻灵从裂隙里跑出来。
学府每年都有学员去幽暗地域边缘做实地考察,但核心区域至今没人进去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别总想着靠修炼就能突破,大陆上95%的契约者终身停留在七级以下,不是不够努力,是幻灵迈不过凝灵那道坎。
想进阶,就得找机缘、找秘境、找特殊的环境,闷头练没用。”
教室里一片沉默。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很少有人明说的真相。
张秦在笔记簿上飞快地记着关键词。
前身对这片大陆的了解仅限于青崖城方圆五十里,而这位老教员讲的内容,幽暗地域、秘境分布、各大势力的辖区边界,每一段都是他没有接触过的。
张元在旁边睡得很香,口水差点滴到笔记簿上,被许川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手背才猛地惊醒。
下午是灵力理论课,授课的是孟导师本人。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人体的灵力循环图,比张家的《灵脉引导术》复杂了数倍。
图上标注了十二条主经脉和无数分支回路,每条经脉旁边都写着对应的灵力属性偏好和幻灵种类。
张秦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前身的回路闭塞不是单纯的“堵死”,而是在十二条主经脉中,有超过九成在初始发育阶段就没有打通。
普通人的回路天生通畅,就像浅溪,水流通畅但河床很窄;
而他的回路是被淤泥堵死的深谷,一旦把淤泥清开,河床的深度和宽度都远超普通人。
孟导师讲完基础理论后让大家自行冥想,感受灵力的流转。
他挨个走到每个学员面前,纠正冥想姿势和灵力运转路线。
走到张秦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看着张秦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暗紫色光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那层暗紫色光晕比普通八级中期学员的灵力外显更加深沉凝实,孟导师显然注意到了,可他没有点破。
下课后,张元伸了个懒腰,一脸苦相:“我一句都没听懂,灵力理论比实战还难。”
他说完拉张秦去食堂吃饭。
张秦收拾笔记簿时,何峰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张秦笔记簿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又看了一眼张元笔记簿上的口水渍,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接下来几天,张秦的生活被课程塞得满满当当。
实战课铁教官每三天操练一次,丁班学员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是常态,出招慢了要骂,走位偏了要骂,连呼吸节奏不对都要骂。
张秦在实战课上被点名对战的频率明显高于其他人,有时是对阵八级巅峰的丙班学员,有时是对阵擅长防御的土系幻灵。
每一场的打法和对手的弱点都不同,但铁教官每次叫停的时机都卡在他刚好占据上风但还没有完全压制的节点上。
“可以了,再打就露底了。”有一次铁教官叫停后,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粗粝得像砂纸,除了张秦之外没有任何人听到。
张秦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走回队伍。
他明白铁教官的意思,这个看起来粗豪的教官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打掩护。
每次叫停的时机都恰到好处,既让张秦展现出了“丁班最强”的实力,又没有让他暴露出全部实力。
藏书阁成了他课余待得最久的地方。
馆藏超过三万册,他第一次走进藏书阁时在门口站了片刻。
三丈高的穹顶下,一排排书架延伸到视线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香和淡淡樟脑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穹顶的彩色玻璃洒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出斑驳的色块。
有学员抱着书从书架间走过,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得很轻。
他在前台办了借阅证,开始系统性地借阅大陆地理、幻灵图鉴、植物图鉴、各大势力分析、秘境分布图、历史典籍。
幻灵图鉴类的书他已经刷完了大半,闭上眼睛就能在脑子里调出近百种常见幻灵的属性、技能和弱点。
他特意翻找了关于幻灵进阶的记载,果然和官方设定的普遍困境一致,绝大多数典籍只记载了“幻灵可进阶”,却没写进阶的具体条件,少数提及的也语焉不详,只说需要“特殊环境与机缘”。
大家族之所以强者辈出,就是因为垄断了这些进阶方法。
张秦翻到萤渊相关的记载时,在书页角落看到一行小字:“萤渊深处有暗影秘境,月华浓郁处,或有助暗影系幻灵凝灵。”
他心头一动,把这一页折了角。
这正是暗影小狐第一次大进阶的关键地点,只是他现在修为还不够,去不了深处。
植物图鉴则按用途分类,炼丹类、符文类、治疗类、毒理类。
地理志按区域分类,东南联盟、北方部族、西方沙域、东方海域、中部秘境群。
他还在笔记簿上画了一张属性相克图表,把十一种属性之间的相互克制关系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来,火克草,水克火,土克水,雷克水,冰克草,草克土,金克草,暗克光,光克暗,幽魂克光,风克土。
每一条克制关系下面都注明了原理和实战中的具体表现。
许川有一次在食堂看到他翻笔记,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笔记比藏书阁的目录还详细。”
两人交换了笔记,张秦的笔记更体系,许川的笔记更精炼,互相补充。
到第二个月,他开始旁听高年级的课程。
每周三下午固定去听三年级的《秘境生存指南》,授课的是一位从城主府退役的老斥候,专门讲如何在各种极端环境中保持灵力供给、如何辨别可食用灵植、如何在遭遇高位幻灵时紧急隐蔽。
老斥候讲到他曾经在苍虬山脉里靠吃苔藓活了半个月,张元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说这辈子都不想去什么秘境了。
张秦没有接话,只是把苍虬山脉的地形特点全部记了下来。
傍晚,张元偶尔会来串门,带两碗红烧肉,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张秦。
他就坐在张秦对面的木板床上,一边吃肉一边絮絮叨叨,班里谁谁谁又在训练场上被铁教官骂了,谁谁谁的幻灵最近提升到虚灵后期了,谁谁谁在食堂打菜时插队被罚扫了一周厕所。
张秦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暗影小狐趴在窗台上,竖瞳半眯,幽蓝火穗在暮色里轻轻摇曳,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移动的淡紫色光斑。
夜深时,张秦偶尔会想起废人巷。
想起那间漏风的破屋,院子里那棵被影刃砍得满身伤痕的枯树,小豆子每天早上端来的杂粮饼子,王婆婆面摊上浮着油花的素面。
他中途回过一次废人巷。
巷口的歪脖子槐树掉光了叶子,小豆子又长高了一点,王婆婆的腰好些了,又能自己擀面了。
小豆子看到他回来,从院子里冲出来,跑得太急差点被翘起的青石板绊倒,嘴里喊着“秦哥”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那天中午他在王婆婆的面摊吃了两碗素面,加了一个蛋,小豆子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讲巷子里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张秦听着,偶尔点头,吃完面后把从学府食堂带的芝麻糖塞给小豆子,然后回了学府。
窗外的枯竹林沙沙作响。
暗影小狐趴在他身边,尾巴盖在鼻子上,已经睡着了。
幽蓝火穗在暗光中轻轻摇曳,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