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205章 暗河交汇
    沈知微追出行政楼的时候,那个白发老人已经不见了。大厅门口只剩下两片被风吹拢的落叶,还没完全黄透,边缘卷起来像枯萎的手掌。她站在台阶上往左右看了看,校园主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没有穿西装的白发身影。

    她掏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二十分钟前发的那五个字——别去那个会。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你在哪儿。发送。

    回得比她预想的快。几乎是一秒,手机还没放回口袋就震了。

    图书馆四楼,西侧靠窗。

    沈知微转身往图书馆走。路过大门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拍——昨天傍晚林予安坐过的那张长椅还空着,椅面上一片枯叶被风掀起来转了个圈,落在椅腿旁边。她没有停,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四楼是期刊阅览室,人很少。西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杂志,但她的目光没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沈知微走过去的时候苏念没有转头,直到她在对面坐下,她才把视线收回来。

    你来了。苏念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排斥。她把面前的杂志合上,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她们之间隔着一张深棕色的阅览桌,桌面被磨得很光滑,映着窗外投进来的天光。

    沈知微把书包放在脚边,没有拿任何东西出来。你知道那个会提前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那个姓陈的检察官会来。

    苏念的眼睫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姓什么。但我猜得到会有人来。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节拍。院里的调查组成立需要校内外双方见证,校外那个名额通常是司法局或者检察院系统出人。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要这个人来参加第一轮程序会议。

    谁打的招呼?

    苏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她正在心里掂量下一句话说出来的分量。你觉得呢?除了顾家,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让检察院的人为一个学生的学术调查会议出面坐镇?

    顾深寒。

    不完全是顾深寒。苏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顾氏集团法务部直接对接市检系统有合作通道。这个通道走的是集团层面的协议,顾深寒未必需要亲自打电话。他底下的人动一动手指,下面自然有人安排。

    沈知微的指尖按在桌面上,感受到木头纹理细微的起伏。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外面是图书馆后墙的一排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地细碎的光斑。

    你以为我是因为愧疚?苏念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还是因为我突然良心发现,觉得以前帮顾深寒对付你太不地道了?

    我没这么想。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苏念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比沈知微矮半个头,骨架也小一圈,但坐姿很直,肩膀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的猫。沈知微忽然想起来,去年学校组织去法院旁听的时候,苏念坐在她斜后方,中途休息时递过来一颗薄荷糖。那时候她们之间还没有顾深寒,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一个普通同学顺手递一颗糖的关系。

    因为你自己也在查。沈知微说。

    苏念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别去那个会,你知道那个会的内容,你认识顾氏法务的工作方式——你一直待在他们那边的信息圈子里,但你现在开始往外递消息了。沈知微看着她的眼睛,递消息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递。除非她自己也在找什么东西。

    阅览室里很安静。远处有人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像一声叹息。苏念低下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推过来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老式的名片,纸质发黄,四角有磨损的痕迹,印着一行地址和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名片上的公司名称是恒泰运输有限公司,法人那一栏写着一个沈知微没听过的名字。

    这是我从我爸旧文件里翻出来的。苏念说,你父亲出事那年,我爸是顾氏集团安保部门的副主管。他那年经手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件就是联系这家运输公司调了一辆货车。日期是2008年7月14日。

    7月14日。沈知微重复了一遍。

    你爸写欠条的那天。

    苏念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暗下来。后面的事我不知道。我爸后来被调去了分公司,对这些事绝口不提。我问过他一次,他发了很大的火。但那份名片他一直留着,放在抽屉最底层的文件夹里,夹在其他文件中间,如果不翻到最底下根本看不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年寒假。回家整理书房的时候无意间翻到的。那时候还没想到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直到……苏念顿了一下,直到顾深寒开始对付你,他让我去查你家里的底细,我顺着查下去,看到了沈建国这个名字。然后我就把那张名片跟我爸当年的时间线对了一下。你对顾深寒说过吗?

    没有。苏念的回答很干脆,我不知道这件事跟他什么关系。但我知道如果我说了,我爸当年的事情可能也会被翻出来。我不想冒这个险。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条河的岸边,河水从脚边流过去,她能看到水面下的石头和水草,但看不透河底到底有多深。那些名字开始浮现出来——沈建国、顾深寒的父亲、恒泰运输公司、2008年7月14日、十五万转账、十二万的欠条、档案室里被单独提走的卷宗。它们互相缠绕,每一根线都连着另一根线,但缠到最中心的位置,那团核心依然被裹得严严实实。

    名片上那个地址你还记得吗?她问。

    苏念点了点头。恒泰运输,注册地址在邻市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我查过,公司状态显示,注销日期是2008年8月。你爸出事之后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沈知微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运输公司注销了,那辆货车呢?

    车辆的登记信息我查不到。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去问林予安。苏念说,他认识的那个退休交警,如果当年经手过你爸的事故现场,他一定见过那辆货车的车架号。车的牌照可以换,车主可以换,但车架号改不了。只要找到那个编号,就能顺藤摸瓜查到这辆车后来去了谁手里。

    沈知微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齿轮一样啮合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把书包拎上肩头。名片照片能发给我吗?

    苏念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下。沈知微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接收文件的提示音。

    沈知微。苏念叫住她。她正要转身,听到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停住了。

    我帮你不是为了你。苏念坐在原处,双手还交叉放在桌面上,头微微抬着看她,我爸那年从顾氏安保离职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他半夜做噩梦,有时候醒了会坐在客厅里抽烟到天亮。我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而你查的东西跟他做的那些事,是同一个线头。

    沈知微转回身来,看着她。等线头拆完了呢?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但很快就被抿平了。拆完了再说。

    沈知微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陌生号码,是林予安。她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我给你发了一个地址。你那个退休交警的联系方式我在师兄那边要到手了,他没退休,是被调岗了。现在在邻市公路局下属的一个基层站点干内勤。我帮你约了今天下午三点,你过去直接报我名字就行。

    沈知微点开他发来的消息。地址在邻市,坐城际公交四十分钟,加上两头走路的时间,两点前出发来得及。她看了看时间,现在十一点二十。有两个多小时的空档。

    我下午过去。她说。

    还有一个事。林予安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论坛上的帖子又更新了。这次他们贴了一份举报信的扫描件,落款是法学院匿名教师联署,上面签了四个人的名字。你认识吗?

    沈知微点开论坛的推送链接,页面加载的时候她看到那四个名字——全都是教过她课的老师。其中一个人上周还在课后问过她论文的选题打算,说她的研究思路很有价值。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灭了手机。

    假的。她说。

    我知道。但那份联署信的格式做得很好,我让师兄看了,他说公章位置的印泥痕迹是真的,应该是从别的文件上扣下来的章印子拓上去的。林予安顿了一下,顾深寒那边的人连老师都不放过了。

    沈知微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她捏着手机,指腹用力压着手机壳的边缘。林予安。

    你帮我查一下2008年顾深寒被绑架那件事的公开报道。那时候他多大?

    林予安沉默了两三秒。我查过一点。十岁。2008年7月15号下午在邻市被绑,关了两天,7月17号放回来的。媒体报导很少,只提了已安全解救,没有透露更多细节。你父亲的交通事故是7月15号晚上——同一天。

    同一天。父亲的欠条是前一天写的,十五万的转账是前两天转的。绑架发生在十五号下午,交通事故在十五号晚上。沈建国在出事前一天写了十二万欠条给一个姓顾的人,出事前两天转了十五万到另一个姓顾的账户。同一天之内,顾深寒被绑架,沈建国车祸身亡。

    沈知微站在石阶上,阳光照着她的后背,但她浑身上下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凉意从脊柱底端往上爬。她走下台阶,朝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走去。走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林予安发来的补充信息,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只有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多余的解释:

    别坐城际公交。有人跟着你。出校门右转两百米,灰色轿车,牌号末三位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