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204章 闭合的抽屉
    校档案室在图书馆地下一层,铁门常年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作息时间表,开放时段是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两点到五点。沈知微赶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铁门锁着,她从侧面的小窗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排列,像沉默的士兵站成方阵。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档案室,2008年——那条消息是早上八点十三分来的。她试着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依然是忙音。她站在档案室门口等了十分钟,走廊里没人经过,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虫。

    终于有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楼梯口拐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他看到沈知微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铁门前站定。同学,档案室周二周四下午才开门。现在不在开放时间。

    老师,我有急事想查一份旧档案。沈知微从包里掏出学生证,2008年的交通事故记录。我只需要看一下卷宗编号,不需要借出。

    男人把钥匙串搁在铁门把手上,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开,落在她手里的学生证上。2008年的……哪个月?

    七月。

    七月。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硬的东西。他把钥匙从门把手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的铁环上。七月份那批档案上个月刚移交到市档案馆了。你得到市里去调。

    移交手续应该有登记记录。我能看一下移交清单吗?

    移交清单不在我这儿,在管理处。你得去找他们开证明。男人说完,拍了拍铁门上的锁,同学,你回去吧。周二下午再来,带齐手续。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男人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老师,您能告诉我2008年七月的档案是几号移交的吗?具体日期。

    男人的背影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像是思考了几秒钟。上个月十五号。他说完就快步拐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沈知微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日光灯嗡鸣不断。上个月十五号,正是她生日派对的第二天。她把那个日期记在心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缝底下的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不规则划痕,像是有人最近用力拖拽过重物,金属底脚刮过水泥地留下的痕迹。划痕的方向是从门内往外,一路延伸到了楼梯间,然后在转角处消失了。

    她弯下腰用手指蹭了一下那道划痕——灰白色的水泥粉末沾在指尖上,很细,很新鲜。搬运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沈知微从地下一层上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予安。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

    图书馆。刚才去了一趟地下的档案室。

    你查到了什么?

    2008年七月份的交通事故档案,说是上个月十五号移交到市档案馆了。沈知微推开图书馆侧门走到外面,阳光直射下来,她眯起眼,但移交通知不会只移一个月。要么整批转交,要么根本不转。单独一个月被提走,不合常规。

    林予安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还记得教务主任说的那个下午两点的会吗?

    记得。

    会提前了。我刚收到通知,十点半开。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就得过来。

    沈知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零七分。她把书包带子收紧,快步往行政楼的方向走。什么内容?

    院里说要成立调查组,已经定了人。我需要你到场旁听,确认程序合规。这个会是程序上的一个重要节点,你不在场的话,后续维权举证会非常被动。林予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度,还有一件事。刚才我收到法律援助中心那个师兄的消息,说有人在查我。

    查你?

    查我在校期间参与的所有法律援助案件记录。调阅申请走的是市司法局内部系统,发起方没有显示,但他同事注意到申请函的盖章格式……跟顾氏集团法务部的章很像。

    沈知微的脚步慢下来。他在查你。

    他大概是想确定我有没有接触过跟他有关联的案子。或者说,他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林予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沈知微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你别急,这反倒说明他急了。一个在满盘掌控地位上的人不会花精力去查一个学生。他查了,就说明你查的东西碰对了地方。

    沈知微走进行政楼大厅,迎面遇上一群刚从电梯里出来的老师。她侧身让开,等电梯门重新合拢之后按了上行的按钮。林予安,她说,你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他说,你到了没有?

    进电梯了。

    我在三楼会议室门口等你。

    电梯上行的时候,沈知微靠在金属壁面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陌生号码,是苏念。她们在同一个年级,课程表上有三门课重合,但自从那晚在图书馆门口苏念放下那沓打印纸之后,她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苏念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连标点都没有——别去那个会

    沈知微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电梯叮一声停在三楼。门打开,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有男有女,语速很快。林予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知微没有往前走。她把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按灭屏幕,走过去站在林予安旁边。里面几个人?

    院长、教学副院长、教务主任、两名教授。林予安压低声音,还有一个校外人员,我问了门卫,是市检察院退休的一个老检察官,姓陈。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知微的后背贴住走廊墙壁。会议室里的说话声突然停了,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门从里面被完全推开,教务主任站在门口,看到沈知微和林予安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预料到了,又像是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侧开身体做了个的手势。

    沈知微走进去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长桌两侧坐了五个人,院长在正中间,左边是副院长,右边是教务主任。两位教授坐在另一侧。而长桌尽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白发老人,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正低头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抬起头来,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同学来了。院长率先开口,声音很客气,坐下说吧。

    沈知微在长桌侧面的空位上坐下。林予安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落座,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今天这个临时会议,主要是通报一下院里对论坛上那篇举报帖的初步处理意见。院长的语气很温和,但措辞很正式,我们决定成立一个三人调查小组,由副院长牵头,两名教授参与。调查周期预计两周,期间沈同学可以正常上课,但涉及到相关课程的成绩认定会暂时冻结。

    两周时间太长了。沈知微说。

    院长愣了一下。

    调查周期两周,期中如果出现新的证据或者证词,调查时间还会延长。沈知微看着院长,语速平稳,在这段时间里,我的保研资格、奖学金评定、课程成绩全部处于冻结状态。两周之后如果调查还没结束,冻结期还会继续。这样的程序安排等同于事实上的惩罚先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副院长转头看了教务主任一眼。那个白发老人又低下头去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院长清了清嗓子。程序上……确实存在一些中间状态的处理空间。我们可以先不冻结你的成绩评定,只对保研资格做暂缓处理。

    暂缓和冻结,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沈知微说,我要提交书面申诉,附材料。按照学校学术规范条例第七条,申诉受理之后调查组必须在一周之内作出是否立案的决定。如果我不签那份告知书,你们没法单方面成立调查组,因为程序前提不成立。

    教务主任的脸色变了。告知书你已经拿走了。

    我拿走了,但我没有签。按照条例第十一条,签收不等于同意。我需要在告知书上写明本人不同意调查组的组成方式及时间安排才能启动后续申诉流程。沈知微从包里抽出那份告知书摊在桌上,我现在写。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上。笔尖落到纸面的那一刻,靠窗那个白发老人忽然开口了。

    小同学。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你确定要走申诉?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很亮,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浑浊,而是像水洗过的石子,光从里面折出来,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

    我确定。她说。

    老人把面前那本卷宗合上了。封皮上印着市人民检察院的字样,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编号,沈知微来不及看清,他就把卷宗收进了公文包里。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朝院长点了一下头。我今天就是来旁听的。既然程序要走了,我这边就先不参与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沈知微身边停了半步。低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2008年的卷宗,在你来之前,已经被人提走了。不是市档案馆,是私人调阅。你往这个方向查,找对的,但找错了人。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越来越远。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笔还捏在手里,告知书上的本人不同意五个字写了一半,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很长,拖到了表格线之外。她抬起头看向林予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找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