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206章 岔路口的眼睛
    沈知微没有回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维持着正常的步伐继续往前走,出校门右转,目光平视前方,速度不紧不慢。余光里那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底下,引擎没熄,排气管里一缕极淡的白气在午后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她走过车窗的时候没有偏头,但从玻璃反光里捕捉到驾驶座上的人影——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校门口公交站台上有七八个人在等车。沈知微走过去,站在一群等车的陌生人中间。一辆公交车进站了,她跟着人流往车门方向挪了两步,余光扫向那辆灰色轿车。车子没有动,但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了一掌宽的缝隙,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在观察。

    她没上那辆公交车。车门在面前合上,车开走了,站台上剩下的人少了一半。沈知微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站台侧面那棵银杏树后面,从树干和站牌之间的夹缝里看着那辆灰色轿车。车窗升上去合严了,引擎声突然变响,车子缓缓启动,从路边驶离,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没有减速,沿着主路往南开走了。沈知微记住了车牌末三位——627。

    等车尾完全消失在前方路口的车流里,她才从树后走出来。她改了主意,不坐城际公交了。城际公交的线路固定,站点固定,上下车的人流量单一,很容易被中途截住。那个陌生号码说有人在跟她,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盯梢还是别的什么。她唯一确定的是,被人摸清楚行动路线的时候,任何一次出门都可能变成被收网的节点。

    她从学校侧门的步行街穿过去,进了地铁站。地铁四号线坐三站到城际火车站,然后换乘高铁,十八分钟到邻市,比城际公交快了不止一倍,最关键的是人流量大,监控复杂,谁也说不准她会从哪个出口上去。

    买票的时候她用了自助机,选了一个靠后的车厢座位。列车还有七分钟发车,她站在站台柱子后面,隔着玻璃幕墙看外面的人流。检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看到灰色轿车里的人,也没有看到其他形迹可疑的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的后脖颈有一种轻微的发紧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地吊着。那种感觉从早晨收到第一条消息之后就一直在,没有消失过。

    列车到站,她上车,找到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坐着,把书包放在邻座上。列车启动之后,玻璃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铁轨边上的护栏、渐远的站台、一排排屋脊被拉成模糊的色块。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发送。过了十秒,对方回了两个字:不急。

    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板上。窗外田野连成一片,十月的稻子已经黄了,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浪。邻市的铁轨线从城市边缘擦过,她看见远处的烟囱、脚手架、灰扑扑的厂房群,那些建筑在秋天的薄光里显出一种旧旧的倦意。

    列车停靠了。她下车出站,打车去了林予安发来的地址。那个公路局的基层站点在邻市东郊一条窄街上,门口挂着褪色的蓝色牌子,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两辆黄色的养护车。沈知微推门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制服,正低头看一本卷了边的小说。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林予安介绍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像长期抽烟的那种。

    是的。杨警官。

    早就不是警官了。男人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搪瓷杯,倒了一杯凉白开推到她这边,坐吧,地方小,别嫌弃。

    沈知微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桌面磨得很旧,漆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木头。男人把椅子往后仰了一点,靠住背后的柜子,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林予安那小子在电话里没说太清楚,就说你想问2008年邻市绕城高速的一起车祸。死者沈建国,对得上号。

    对得上。

    你跟他什么关系。

    女儿。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从坐着的姿势直起身来,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活页夹,打开翻了翻,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纸面有些发皱,边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翻开合上过很多次。

    这是当年的接警记录复印件。原件在交警队,我手里只有接警的时候我留的一版备份。他用食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个位置,2008年7月15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绕城高速南段27公里处,一辆黑色轿车撞上右侧护栏后翻入路肩排水沟,驾驶员当场死亡。现场勘查记录里有一项备注——疑似与不明车辆发生接触,接触点痕迹与轿车左侧后部受损形态吻合

    也就是说,不是单车事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单车事故。杨警官把复印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接触痕迹有,但对方车辆没有停在现场。按照流程,这种情况应该作为交通肇事逃逸立案侦查。但三天之后案子被重新定性为单车失控事故,理由是接触痕迹经复核认定为与护栏擦碰所致,不构成第三方车辆介入的证据。

    沈知微看着那张复印件。纸上的字是手写的,笔画凌厉有力,在接触点痕迹那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很重的下划线,墨水沁透了纸背,在反面留下一道凸起的纹路。

    谁重新定性的?

    杨警官沉默了几秒。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回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当时的事故处理科科长。姓刘。那年的交通事故重新定性要有科级以上签字才能走程序。他签了,然后半年之后提前退休了,去了南方,到现在我没再见过他。

    您当时反对了吗?

    杨警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到嘴角就没再往上延伸。我写了内部报告。建议保留第三方接触的侦查方向。报告交上去之后,科室让我把手头的卷宗全部移交出去,让我去参加了两个月的业务培训。等我回来,原始卷宗已经封存了,我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活页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页手写的笔记,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来的。培训回来之后,我去找过那辆轿车的行车记录仪。按流程,事故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应当作为物证保存。但记录仪里当天的SD卡……他顿了一下,记录仪读卡槽是空的。被人提前取走了。

    沈知微的指尖按在纸面上。您刚才说的那个姓刘的科长,他当年跟顾氏集团有往来吗?

    杨警官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压上去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你想问的是哪个层面。工作往来,还是别的往来?

    都问。

    工作往来上,顾氏集团当年的物流业务跟邻市交通系统有合作,事故处理科经常对接他们的车队报备材料。刘科长跟顾氏安保部的一个人走得近。杨警官把椅子又往后仰了一点,头顶的吊扇转着,扇叶的影子在他脸上切割着明暗。那个人姓苏。

    沈知微后颈那根看不见的线又紧了一分。她把手机掏出来,调出苏念发来的那张名片照片,屏幕转向杨警官。是这个人吗?恒泰运输那个地址?

    杨警官凑近屏幕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某种下意识的确认。恒泰运输是那年的承运商之一,登记法人是另一个人,但实际调车的人走的是顾氏安保的口子。如果我没记错,你查到的这个地址,就是当年那辆货车出发前的停放点。

    那辆车是什么车型?

    七座中型厢式货车,白色,车龄三年左右。杨警官说完这句话,把活页夹合上了,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闷响。那辆车的车架号我当年记下来过,写在那份内部报告的附页里。报告被退回之后,附页被人撕掉了。所以现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号。

    沈知微猛地抬头看着他。

    杨警官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展开,推到桌上。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数字,字体很小,间距均匀,每个数字都一笔一划写得非常清楚。末尾还有一个字母,像是后来加上的标记。

    我记了十几年了。杨警官说,谁都没告诉。

    沈知微把那行数字输入手机备忘录,反复核对了两遍。她把便签纸推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但控制不住。杨警官把便签纸收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姑娘,我跟你讲这些不是指望你能查到什么结果。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有些案子不能查就是不能查,我认了。但你既然找来了,问到了,我就不能装不知道。剩下的事你自己掂量。那辆车如果还在,换过牌照换过颜色甚至换过车身都可以,车架号改不了。

    沈知微站起来。她把书包背好,对着杨警官的后背说了一声。

    杨警官没有回头。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小说书页。书页哗啦啦翻过去,落定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午后光照着,沈知微瞥了一眼,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尘土归尘土,金属归金属。

    她走出值班室,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吱呀合上。街上的风比来时大了,卷着枯叶和灰尘从路面扫过。她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备忘录里那行车架号,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了。她刚要招手拦出租车,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窄巷子的夜景,路灯昏黄,巷子尽头有一扇铁皮卷帘门,门半开着,里面透着光。照片右下角用红圈标出了一个东西——卷帘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旧招牌,上面印着恒泰运输有限公司几个字,字迹斑驳,但依然可辨。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你从邻市回来之前,最好先来这里看看。有人在搬东西。

    沈知微站在原地,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她的衣摆翻卷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下午四点半,冬天天黑得早,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光亮。从这儿到老城区那条巷子,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她重新点开打车软件,输入了恒泰运输那个注册地址。确认下单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时候,另一条消息跳进来,是林予安:

    我查到了。顾深寒那年被绑架的位置,距离恒泰运输的老仓库不到八百米。他绑了两天之后被放回来的地方,是你爸出车祸的那个高速路段入口。

    沈知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嘴角,她没抬手去拨。她的拇指落下去,确认了下单。

    出租车三分钟后到。她坐进后座,报完地址,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但她没有掏出来看。她只是把后脑勺靠在头枕上,窗外的光在眼皮上变幻明暗,偶尔闪过一盏路灯,一道广告牌,一片正在暗下去的灰色的天。

    到了。车子停在巷口,她付钱下车。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底商,有几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和汽修铺。她往里走了大约一百米,找到了照片里那扇铁皮卷帘门。

    门开着半人高的缝隙,里面确实有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分不清是几个人。沈知微在巷子另一侧的墙根下站定,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屏住呼吸。里面有东西被拖动的响声,金属磕在水泥地上,刺耳又闷重,像有人在搬动什么大件。

    然后她听见一个人说了一句,声音隔着卷帘门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模糊,但有形状——

    后天之前全部清空。老板说了,这一页翻过去,谁都不准再提。

    沈知微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巷子尽头的路灯刷一下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扇卷帘门,也照亮了门口地面上几道崭新的拖拽痕迹,跟她在学校档案室铁门下面看到的那几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