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117章 你按过的灯
    那张便签纸沈知微反复看了很多遍,直到纸页的折痕处微微发毛,边角有些卷起来。她把它和其他证据一起锁在书桌最里层的抽屉里,那把铜钥匙压在档案袋上面,周卫国写的“指令来自K”那几个歪斜的字隔着抽屉木板沉甸甸地坠着。

    第二天上午,顾深寒给她发了一份名单。五个人,都是当年市局后勤处和与后勤处有工作交集的中层以上干部,曾在2008年前后与周卫国共事过,且仍在本地或周边城市。他在每行名字后面标注了职务、年龄、现况,用不同颜色的记号区分了排查优先级。沈知微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用手机屏幕一行一行扫过去,目光在第三个人名上停了下来。

    那个名字她认识。不是从调查里认识的,是从日常生活里认识的——学校法学院的客座教授,每学期开一门选修课,她去听过两次讲座。五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讲证据法的时候喜欢引用自己经办过的旧案来举例。没有人会把他和十七年前那起被掩盖的事故联系起来。

    沈知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给顾深寒回了一条:第三个人,我认识。

    他每年给法学院开选修课,讲座去过两次。每次讲完都有学生围着他问问题。

    顾深寒那边隔了几分钟回过来:他叫赵明远。2008年是市局法制科副科长,2009年调离公安系统去了司法局,2015年转来做教学。工作时间跟周卫国和顾长林都有交集。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进来,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走了一会儿神,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他下周三有讲座。我去听。

    顾深寒回复得很快:我陪你去。

    沈知微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赵明远的名字,又画了一个圈。圈线闭合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瞬——如果赵明远真的和K有关,那他这两年在法学院开讲座、面对面地接触学生,甚至在课上举那些经手旧案的例子,到底是毫无察觉的巧合,还是某种更隐蔽的试探?

    她合上笔记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正大,四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梧桐树的新叶密密地撑开一片浓荫,风从树冠间穿过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下午她回了宿舍接着织围巾。苏念也在宿舍里,靠在床头用平板看一部电影,耳机摘了一只挂在脖子上,偶然抬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你这织了多久了?苏念问。

    不到一个月。

    苏念放下平板凑过来看了一眼针脚,伸手摸了摸绒面。羊绒的?

    颜色选得还行。苏念点了点头,退回自己床上重新拿起平板。她戴着耳机看了几分钟,又摘下来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顾深寒生日快到了吧?

    沈知微织针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晨风在群里说了。苏念耸了耸肩,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他拉了一个小群说要筹备生日聚会,把我拉进去了。我跟他不熟,但他说多一个人热斗。

    沈知微低头继续织了一针,然后抬起头来看苏念。苏念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从那种家里出事之后紧绷的状态中渐渐松弛了一些。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拉进过什么群聊了。

    你去吗?沈知微问。

    看情况。有空就去。苏念说着重新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又补了一句,但你那条围巾要藏好,提前被人看到了就不叫惊喜了。

    沈知微手指在羊绒线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跟苏念说过这条围巾是送给谁的,但苏念大概早就看出来了。她低下头继续织,织针穿过羊绒线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某种细碎而温柔的节拍。

    傍晚的时候沈知微出去拿快递,走到宿舍楼下看到林予安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知微,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走过去。

    路过。林予安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身子,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你上次拿走的那些资料……看完了吧?

    看完了。明天还你。

    不急。他说。两个人并肩沿着楼下那条小路走了一小段,经过那排路灯的时候灯光依次在他们头顶亮起来,把脚下的路照成一段一段暖黄色的光域。沈知微走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手腕上,纱布应该还没拆。

    予安。她开口。

    你手腕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林予安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的路,嘴角那点笑意还留着但变得有些淡了。上次跟你说过了,被旧档案柜的——

    你右手是习惯手,沈知微打断他,你划伤的位置在手腕内侧。如果你是伸手去铁皮柜深处拿东西划伤的,伤口应该在手背或者手指,不是手腕内侧。你那个位置更像是有人在面前跟你拉扯的时候,你抬手挡了一下被人划到的。林予安停下来。他们站在第二盏和第三盏路灯之间的那片暗区里,光从两边涌过来但中间这一段恰好是灰蒙蒙的过渡。他偏头看着沈知微,表情在暗处有些模糊,但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前两天在档案馆查东西的时候有人跟过来了。我没看清脸,在楼道里撞上了,他手里有把裁纸刀。

    沈知微的呼吸紧了一下。你报警了吗?

    报警有什么用。林予安苦笑了一下,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而且他也没想真伤我,就是警告。划了我一下,然后走了。

    你知道他是谁的人?

    林予安沉默了一瞬。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快递袋子。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攥着袋子的手指照得指节泛白。她看着林予安站在暗处的那张脸,他的表情反而很平静,像这件事他已经消化过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淡淡的疲倦。

    你把那些资料还给我,沈知微说,剩下的你别碰了。

    林予安看着她的眼睛。他那个表情沈知微见过很多次——大二那年法援中心有一起案子他坚持要接,指导老师说风险太高不让他碰,他也是这个表情。平静,但不打算退。

    我学法律就是为了帮该帮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你爸的案子是陈年旧案没错。但我既然开始查了,就不会把翻出来的东西再塞回去。

    他们站在路灯之间的暗区里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桂花树的叶间穿过去,带着四月底那种潮湿而温润的暖意。沈知微看着林予安插在口袋里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喉咙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涩意往上涌。

    予安——

    你别劝我了。他打断她,然后又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你快去拿快递吧,晚了门卫大叔要关门了。那条围巾记得收针之前先泡一下水。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左手朝她随意地挥了一下。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在那排路灯下走出明暗交替的节奏,越走越远,最后在拐角处消失了。

    她把快递取回宿舍之后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围巾摊在膝盖上,深灰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针脚平整而细密,已经接近收尾了。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条围巾,又想起林予安手腕上那道纱布边缘泛黄的痕迹。

    她拿起手机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林予安在档案馆被人袭击了。对方拿了裁纸刀。他没事,但被划伤了。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打过来的。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而紧。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他没跟我说,今天被我发现了才承认。他说没看清对方的脸。

    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顾深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去查档案馆那天的监控。

    他应该是顺着那辆307号车的维修记录查到东西了。沈知微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巾边缘的线头。有人不想让他再往下走。

    你这两天待在学校别出去。周卫国那边还需要几天休养,赵明远的讲座在下周三。

    沈知微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之前顾深寒忽然又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犹豫:沈知微。

    你那条围巾……收针之前泡水的话要用温水,不要用热水。

    沈知微握着手机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围巾,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你连这个都知道?

    陆晨风说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点不太自在的停顿,他去查了羊毛线怎么打理。

    沈知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抚了抚围巾平整的边缘。行。那用温水泡。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顾深寒。

    那天我不光会带围巾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的呼吸声隔着听筒传过来,轻而稳,像一条平静流动的河。还有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知微说完就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她自己弯着的嘴角。围巾在膝盖上摊开着,最后一行的线头还没有收,她在台灯下把那根线头穿进针眼里,一针一针地把最后一排织完。

    那晚她又收到了那个未知号码的消息。这一次只有三个字:你朋友。

    沈知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映着她的脸。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人一寸一寸地接近——林予安被警告了,那些消息也越来越短越来越直接。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条刚刚收完最后一针的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线在台灯下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像一片被月光洗过的水面。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关灯躺下。

    窗外有风,吹得那棵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地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