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118章 讲座
    赵明远的讲座在周三下午三点,法学院二楼最大的阶梯教室。

    沈知微到得早,坐在第三排靠边。这个位置不算显眼,但能看清讲台上人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顾深寒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没有封面的黑色笔记本——那是他随身带着的旧本子,但沈知微注意到里面最新的几页都被撕掉了,只留下毛糙的纸根。

    阶梯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大多是法学院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前排几个女生摊开笔记本低声聊着上节课的案例。沈知微翻开面前那本空白笔记本,笔帽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稳住。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深寒——他靠在椅背上,视线漫不经心地扫着陆续进场的面孔,看起来像只是陪人来听讲座的普通旁听生。

    两点五十八分,赵明远从侧门走进来。

    他五十多岁,身材偏瘦,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打理得整齐,整个人有一种介于学者和公务员之间的严谨气质。他把讲稿夹放在讲台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抬头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听众,微微笑了一下。

    今天我们来聊证据链的逻辑闭合问题。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多年讲课养成的从容节奏,很多案子最终无法定罪,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而是因为证据和证据之间的连接点断裂了。一根链条,缺了一个环,整条就散了。

    沈知微在笔记本上写着证据链的逻辑闭合,笔尖停了一下。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碎片——刹车异常、物证清单复核、三百零七号车的调度记录、周卫国的便签。每一块都单独成立,但连接它们的那根线,始终握在K的手里。

    赵明远在讲台上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示意图,粉笔在他手里划出干脆利落的线条。他讲了一个经典的旧案例,关于一起交通肇事案中的证据链断裂问题,说得很细,时间线、物证流转、签收记录、复核程序,每一步都拆开来分析。

    沈知微听到复核程序三个字的时候,指间的笔轻轻攥紧了一些。她抬头看着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人,他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闭环图,转弯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讲座进行到后半段,自由提问环节。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问了一个关于电子证据保全的问题,赵明远回答得很流利,引用了几个近年的判例。然后后排一个女生问了另一个问题:赵老师,像那种十几年前的旧案,如果想重新启动调查,证据链已经部分灭失的话,怎么补?

    赵明远推了一下眼镜,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下措辞再开口。

    旧案重启的难点在于原始证据的完整性。他说,语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如果物证本身还在,但流转记录不清,那就需要找到当年经手这些物证的人来补证。但你也知道,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人要么已经调走了,要么……已经不在了。

    他说已经不在了那四个字的时候,沈知微感觉到旁边的顾深寒微微坐直了一些。她自己也屏了一下呼吸。

    讲座在三十分钟后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几个人围在讲台前继续问问题。沈知微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没有直接往外走,她往讲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装作等前排的人散开再出去的样子。她听到赵明远正在和那个提问旧案的女生说话,声音比讲课时低了一些:那种案子,一般人不会碰。不是因为难,是因为碰了之后,你才发现当初断裂的那些链条,是被人故意剪断的。

    女生愣了一下还想追问,赵明远已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去上下一节课吧,转身开始收拾讲台上的讲稿夹。

    沈知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低头把讲稿夹合上、拿掉桌上的矿泉水瓶、把粉笔归回粉笔盒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件事情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她正要转身离开,赵明远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隔着三排座椅的距离落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笑了笑,点了一下头,像是对一个面熟的学生的礼貌示意。沈知微也回了一个点头,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走出阶梯教室的门之后顾深寒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直到拐过楼梯口的转角。

    他认出你了。顾深寒低声说。

    他知道我是谁?

    他看了你两秒。一般的老师不会用那种目光看一个面熟的学生——他在确认。他听说过你在查什么。

    沈知微站在楼梯口的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手上的笔记本封面晒得微微发烫。她刚才在教室里的那种平稳的呼吸节奏此刻稍微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人从暗处注视的预感正在一点点变成明处的确认。他也看你了。沈知微说。

    顾深寒没有否认。他靠在窗台边,把手里那本撕了页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刚才在讲座期间记的东西,只有几行字,沈知微凑过去扫了一眼——旧案重启后停顿了1.8秒说已经不在了的时候视线向右偏了七度散场后避开提问的女生主动转身收讲稿。

    沈知微看着这几行记录,心里掠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你观察得太细了。

    习惯了。顾深寒合上笔记本,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提的事。

    那天晚上沈知微在宿舍里试了围巾收针前的最后一次定型。她把围巾在温水里泡了十分钟,轻揉了几下,然后平铺在干净的浴巾上晾着。深灰色的羊绒线在日光灯下泛着绵密的绒光,针脚整齐而均匀,边角收得圆润妥帖。她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围巾的表面,羊绒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像一片被揉过很多次的云。

    苏念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地上的围巾,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织得挺好的,她说,然后抬眼看沈知微,你明天去剪头发?

    沈知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就说刘海长了。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下午我没事,陪你去。

    沈知微抬头看了苏念一眼。她站着的姿态比以前松弛了不少,虽然眉间依然有那些她不说但能看出来的疲惫痕迹,但嘴角的弧度比以前真实了。沈知微忽然觉得,有些关系的改变不是靠谁先开口的,而是靠一些很小的、日常的横截面——比如一个人记得你上个月说要剪头发,并在某个普通的晚上主动说我陪你去。

    沈知微说。

    第二天下午她们去学校后街那家小理发店剪了头发。理发师是个话不多的年轻女人,剪刀在沈知微发间穿过的时候动作利落而安静。苏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镜子里沈知微的变化。刘海修短了一些,露出眉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沈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眼角眉梢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光,比两个月前亮了一些。

    出理发店的时候夕阳正在落下,把整条后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苏念走在她旁边,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语气从平常切换到一种更紧的调门。挂断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沈知微没有主动问,但苏念自己说了:银行那边同意了展期,不用抵押房子了。

    沈知微转头看她。苏念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我爸这段时间瘦了快十斤。她说,声音有些发闷,但至少不用卖房子了。

    沈知微伸手拍了一下苏念的胳膊。苏念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是那种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的弧度。你那条围巾晾干了没有?

    干了。

    明天穿什么?

    沈知微被问住了。她明天要去顾深寒的生日聚会,但具体穿什么她从没认真想过。苏念看了她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拉了她一把往宿舍方向走。回去我给你搭。

    那天晚上沈知微在衣柜前面站了半个小时,苏念坐在床上指挥她一件一件换。最终定下来的是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和一条深灰色半裙,颜色素净但衬肤色,配一件短外套在室外御寒。苏念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了。围巾呢?

    沈知微从床头柜上取过那条叠好的深灰色围巾。羊绒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针脚平整,边角收得很好。她用手指抚过围巾表面的纹理,想起织第一行时拆了三次才勉强成型的笨拙,想起深夜坐在台灯下一针一针数着行数的安静,想起在毛线店老板娘问她给男朋友织的时她愣住的那一瞬。

    你明天打算怎么给他?苏念问。

    沈知微把围巾折好放进一个素色的纸袋里,想了想,又把之前在烘焙店买可颂时剩下的那个印着橘猫图案的纸袋拿出来比了比,最终还是放回了素色的纸袋。她把纸袋放在桌角,拍了拍袋口。

    到了再给。

    苏念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没有追问,转身关灯上床了。

    沈知微在桌前多坐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把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照得清清楚楚,她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四月快过完了。围巾织完了。明天是他的生日。

    她看了看那几行字,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今晚风平浪静。

    当风平浪静这四个字写上去的时候,她心里隐约知道明天不会真的风平浪静。明天她会站到一群人面前——顾深寒生日聚会上那些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而围巾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等于把某种不言自明的关系公之于众了。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但围巾已经织完了,线头收好了,纸袋里叠得整整齐齐。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顾深寒的消息:明天有点冷,多穿件外套。

    沈知微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笑了。她回了一个,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耳边是苏念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夜风声,她翻了个身,想到纸袋里那条织了将近一个月的围巾即将被递出去,心里有一种柔软的、微微发胀的情绪慢慢充溢开来,像温水从杯底一点一点漫上来,把缝隙都填满了。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说什么。

    但那个念头没有来得及成形,就被睡意裹着沉入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