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大楼在城西,灰白色的建筑外墙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反光,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移动的倒影。沈知微和顾深寒走进大厅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扑来,混着走廊深处某处飘来的饭菜气味,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复合气息。他们站在电梯口等的时候,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帆布袋里露出半截的灰色毛线——她出门前把围巾带上了,打算趁空隙织几行。
ICU在六楼。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找谁。顾深寒报上周卫国的名字之后护士低头翻了一下记录,然后说:今天上午转普通病房了,四楼心内科,420室。
沈知微和顾深寒对视了一眼。转出来了,这说明他的情况稳定了。四楼比六楼嘈杂一些,走廊里有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和拎着保温桶的家属,病房的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电视机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声音,笑声很响,混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
420室是一间双人病房。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周卫国,身上连着几根线,床头的心电监护仪闪着绿色的波浪线。旁边那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削苹果,看到有人进来放下了水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
你们是?
阿姨您好,沈知微放轻了声音,我们是来探望周叔叔的。我是……以前同事的晚辈。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顾深寒,脸上有一丝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在睡觉,刚醒了一会儿又闭眼了。你们坐吧,别吵太久。
沈知微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周卫国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轻而浅。他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指节因长期病痛而微微变形。沈知微看着他那双手,想起父亲当年就是在同一年代和同一片办公区域里和这个人打着照面——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各自走各自的,谁也不知道谁的手里握着什么。
她低下头轻声叫了他一句:周叔叔?
周卫国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偏过头来看她。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眼神里有一个很微小的变化,像是认出了她脸上的某些轮廓。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沈建国的女儿。沈知微说。
周卫国的手指在被子外面轻轻蜷了一下。他偏着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出不来。旁边的女人端了一杯水过来用吸管喂了他两口,他喝得很慢,水顺着嘴角流了一滴下来,女人用纸巾擦了。
沈建国……他含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闭了闭又睁开。我知道你。
沈知微没有催他。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数着时间。周卫国的手从被子外面慢慢抬起来,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手指在空中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蓝色塑料水杯、一盒纸巾、一副老花镜,镜片擦得很干净。
抽屉。他说。
沈知微看了他妻子一眼。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沈知微拉开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是几本病历本和零散的药盒,最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打开——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颤抖而歪斜,像是握笔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便签上只有两行字:
307号车的刹车是我让人换的。指令来自K。我不知道K是谁,他只通过电话联系我。
沈知微攥着那张纸的手微微收紧。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卫国,他正偏着头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把什么重担放下之后的疲惫。
你……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涩。
写了很久了。周卫国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一直没敢给出去。你来了……正好。
沈知微把那张便签纸小心地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贴在那条半成品围巾旁边。纸页轻薄而柔软,折痕处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很多次。
周叔叔,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您知道K是谁吗?哪怕只是见过一面?
周卫国闭着眼沉默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的妻子在旁边看着,嘴唇紧紧抿着,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没见过面。周卫国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只有声音。但那个声音……我很熟悉。我跟他共事过很多年。
沈知微的呼吸屏住了。您能认出他的声音?
周卫国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又闭上了眼睛,像是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跳动得平缓了一些,他的呼吸也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他的妻子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沈知微的袖子,示意她该走了。沈知微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周卫国一眼——他已经又睡着了,嘴唇微张着,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沈知微站在走廊里把帆布袋抱在胸前,里面那张便签纸隔着布料贴着她的手心。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他能认出K的声音。沈知微说。
嗯。等周卫国身体恢复一些,可以安排正式的证人辨认程序。
沈知微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淡绿色的地砖上铺开一片长方形的亮区。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光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松动——不是崩塌,更像是一个被卡住很久的齿轮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咬合位置。
她低头从帆布袋里把那条围巾抽出来看了一眼。深灰色的羊绒线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大约织了三分之二了,再过几天的功夫大概就能收针。她想到下个月七号,想到那天陆晨风要办的聚会,想到他穿这条围巾的样子。
顾深寒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围巾上。他看了几秒,什么也没问,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目光在围巾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看任何东西都多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走吧。她说。
回程的路上沈知微把那张便签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307号车的刹车是我让人换的。指令来自K。这两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握笔的力气做斗争。她把这张纸和父亲的旧信、柳溪镇老人的名单、老火车站寄存柜里的照片、地下车库的档案袋并排放在一起,五块碎片,拼出了几乎完整的图案。
唯一缺的,是K的名字。
周卫国说K的声音他很熟悉,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共事很多年。也就是说K是市局的人,而且级别不低,至少在周卫国的认知里是长期接触的对象。
嗯。再加上你父亲照片里周卫国在走廊里打电话的那张——K大概率就是市局内部的人。顾深寒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把围巾带去医院了?
沈知微被他忽然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愣。嗯……顺手带上了。
顾深寒没有追问。但他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微微弯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很小的事情逗到了。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的时候那个弧度还留着。
回到学校的时候沈知微没有直接回宿舍。她让顾深寒把车停在法律援助中心那栋旧楼前面,她想上去找林予安一趟。顾深寒在车里等她,她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
沈知微。
她回头。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看着比平日柔和,大概是因为阳光太亮了把他眉眼间那种一贯的克制融化了少许。
那条围巾——他开口,然后又停了一下。
还没织完。沈知微说。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我就是想说……不急。
沈知微站在旧楼的台阶上看着他。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也笑了一下。我没急。
她转身上了楼。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里林予安正在打包一摞资料,看到沈知微走进来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里那沓文件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来了。他拉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
沈知微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予安,你之前查到的那个维修单复印件,还在吗?
林予安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递给她,原件复印件都在这里面。上面的日期和维修项目能跟周卫国的证词对上——
沈知微接过文件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里面那些旧纸页。她忽然注意到林予安的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有些泛黄,像是缠了几天了。
你手怎么了?
林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没事,翻旧档案的时候被铁皮柜子划了一下。
沈知微看着他拉袖口的那个动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林予安的表情很平常,甚至笑了笑说真没事,但沈知微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旧档案柜的铁皮边缘确实很锋利,但她认识林予安好几年了,他从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小伤小题大做的人,更不会在手腕上缠这样整齐的三层纱布。
她没有追问。东西我先拿回去看,用完还你。
不急。
沈知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予安一眼,他正背对着她把桌上的档案盒摞起来,右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手腕在用力的时候会疼。她收回视线走出了办公室。
顾深寒还在车里等她。她上车之后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然后又偏头看了看窗外法律援助中心那栋楼。二楼的窗户里林予安的身影正在窗边站着,低头看着楼下,像是在目送她。
沈知微收回视线。走吧。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她把手机掏出来,那个未知号码的消息小红点还在未读列表里。她今天终于点了进去。那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就一句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姑娘,查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往下走,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手机屏幕上的字照得格外清晰。她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消息截图存了下来。她把这个号码和之前的看得好戏归在同一个标签下面,然后在通讯录里给这个标签起了个名字——K侧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头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过学校东门那片悬铃木树荫,碎金般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流动的斑驳光点。四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来。
顾深寒,她说,有人在威胁我。
顾深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号码查过了,临时卡,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一个基站附近。陆晨风在跟那边。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只小海螺的螺壳边缘。凉凉的,被她的体温捂得半温半凉。你生日那天,她开口,除了陆晨风的聚会,还有别的人吗?
还有一些……不太熟的人。他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去——
我去。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车子在学校南门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轮廓柔和,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心里有什么事情正在打转但暂时不打算说出来。
你织的那条围巾,他说,是送给谁的?
沈知微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阳光把她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她看着他耳根慢慢泛红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你猜。她说。
红灯变绿。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沈知微低头拉开帆布袋,把那条围巾拿出来看了一眼。深灰色的羊绒线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针脚已经比半个月前平整多了。她用手指抚了抚边角的纹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还剩十二天。
她拉上帆布袋的拉链,靠进副驾驶座里。风声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四月的田野和树叶的气味。口袋里那只小海螺的壳边贴着手机,隔着布料微微硌着大腿外侧,像一枚小而确定的坐标,告诉她此时此刻她正坐在一辆驶向某处的车里,身旁有人,口袋里装着收集了十七年的碎片,手里还攥着一团没织完的线。
她闭上眼。
窗外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