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那天晚上十一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睡了没?
那边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
她又发:那在干什么?
这次回得快了一些:在查那张照片。人脸识别匹配了几组数据库,还在跑。
沈知微靠在床头看着那行字。宿舍里灯已经关了,苏念的呼吸声从对面床上均匀地传来,窗外的夜色被路灯染成一种柔和的橘灰色。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最简单的:
查到了告诉我。早点睡。
顾深寒回了一个。又过了大概半分钟,追加了一条:凌晨给你发的消息别回太及时,该睡就睡。
沈知微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把她的作息时间摸得比她自己还清楚,知道她平时十二点前就会放下手机。可今晚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反复了三五次。那条未知号码的消息还在未读列表里躺着,她今晚依然不想点开。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刚闭上眼不到两分钟,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是顾深寒发来的一段音频文件,长度四十多秒,文件名只写了两个字:海浪。
沈知微戴上耳机点开播放。音频里是潮水涌上沙滩又退去的绵长声响,哗——沙——哗——沙——,声音录得很干净,没有什么杂音,像是他把手机举在海边录的。她闭上眼听着那段海浪声,呼吸渐渐放平。大约循环了第三遍的时候她睡着了,耳机还挂在耳朵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插上充电器开了机,看到顾深寒凌晨两点多给她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文字:人脸匹配结果出来了。这个人当年是市局后勤管理处的副处长,2008年之后调去了省厅,五年前退休。名字叫周卫国。
第二条是语音。沈知微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压得很低:他退休后住在本市,离学校不远。我今天上午去探一下他的住处。你别一个人过来,等我消息。
沈知微坐在床边听了两遍那段语音。他凌晨两点多还在查,查到了之后没有直接睡,而是录了一段语音给她。后半段话里那句你别一个人过来说得很轻,但她听得出那层被压住的紧迫感。
她回了一个字:
放下手机之后她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倒还好。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想了想周卫国这个名字——后勤管理处副处长,管车辆调度的。307号段公务车当年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内。父亲偷拍到他的照片,放在寄存柜里十七年,等一个年轻姑娘来取。
她吐掉牙膏沫,用冷水拍了拍脸。
上午有两节课。沈知微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有些走神,老师在讲刑法的正当防卫要件,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又划掉,最后一页纸上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周卫国。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十点多下课之后她接到顾深寒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凌晨那条语音清醒了一些,但沙哑还在。周卫国住在学校东门那边一个小区。我刚才去了,邻居说他半个月前住院了,现在在市第一医院。
住院?
心脏问题。人还在,但没法正常交流,ICU。他家属说最近几天都处于半昏迷状态。
沈知微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窗外阳光明亮,四月的风暖融融地涌进来,可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半个月前。正好是他们开始大规模调查的时候。
是巧合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家属说是老毛病了,这些年进了三次医院。但这个时间点确实……太巧了。
沈知微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头顶的白炽灯管在她视野里微微晃了一下。她想起手机里那两条未读的威胁短信,想起刘建平说有些人不想让那案子翻出来,想起柳溪镇老人欲言又止的犹豫。每一条线索都在末端被人用力掐断,像一根蜡烛在燃到最亮的时候被一口气吹灭。
顾深寒,她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多。
那今天别去了。你休息一下,等周卫国情况稳定了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的呼吸声隔着听筒均匀地传过来,像某种沉缓的节拍。沈知微,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担心我?
沈知微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的鞋面晒得有些发烫。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中午别吃外卖了,出来吃。
下午沈知微一个人在宿舍里织围巾。阳光从窗外斜进来铺在桌面上,深灰色的羊绒线在日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绒面质感。她今天的手感比前几天好多了,针脚匀称了许多,织了大约十来行才开始有些累。她把半成品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长度快到一米了,大概再织一周就能收针。
她低头继续织的时候听见手机响了。是林予安打来的。知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但语气还是克制着,你让我帮你查的那个08年案子的关联人名单,我找到了一个人。周卫国,原市局后勤处副处长。他当年的车辆调度记录里有几条特别的东西,我发你邮箱了。你看到了联系我。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织针。我刚拿到他的信息,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307号车的维修记录,林予安说,我翻到了一份2008年3月的维修单复印件,307号公务车在事故前两个月做过一次刹车系统检修。检修记录显示当时更换过一批零件,但那个维修单的签字栏是空白的。没有技师签名,没有验收签名。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事故前两个月检修过刹车系统,事故后物证清单显示刹车正常,两个时间点之间隔着一道被刻意抹去的痕迹。那辆307号车不只在事故当天出现在现场,在那之前就有人对它动了手脚。
你从那找到的?
档案馆三楼旧设备报修台账的夹层里,被人塞错了地方。我翻了一下午才翻出来。林予安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带着某种沈知微不太常见的犹豫。知微,你在查的这些东西……我知道是你爸的案子。但你自己小心点。我今天翻档案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查调阅记录——查的是最近一个月谁动过那些资料。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就是觉得……你那边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条围巾。线还在指间缠着,针脚整齐地排列着,她织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她听到林予安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们在图书馆初次讨论那起家暴案的时候,他的眼睛里还带着那种刚从大二升上来的学生特有的明亮。
予安,她说,你别再碰那些资料了。
我没事——
听我的。她打断他,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坚决了一些。你帮我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予安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他顿了顿,又说,围巾织得怎么样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织围巾?
上回你在图书馆织的时候我路过看到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点笑意,像只是随口带过的一句闲笔。织完了记得晒一晒,羊绒线缩水。
挂断电话之后沈知微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阳光移动了一段,从桌面挪到了椅子腿的位置。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线上沾了一根细细的白色线头,她捻起来拍掉了。
那天傍晚顾深寒来接她去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机里周卫国照片翻出来又看了几遍。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旧式警服站在走廊里,身形偏瘦,侧面轮廓的线条有一种被岁月抹平了许多细节之后的模糊感。她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顾深寒。
他今天的气色比早上好了一些,眼下的青色淡了几分,大概是下午睡了一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着,开车的时候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的姿态比前两天松弛了些。
周卫国那边有消息了吗?她问。
还在ICU。医院说至少还要观察几天。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那条围巾织了多少了?
沈知微被他忽然岔开的话题弄得愣了一下。快了。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帆布袋里露出的线团一角,你怎么知道我在织围巾?
顾深寒的目光没有从路面上移开,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耳廓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陆晨风在图书馆看到你了,跟我说了。
他眼神还挺好。
车子在学校南门附近的一家小粤菜馆门前停下来。沈知微下车的时候风吹过来,她顺势把外套拢了拢。顾深寒走到她旁边的时候伸手帮她挡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帆布袋带子,手指在带子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无意中蹭过她的手背,凉凉的,停留不到半秒。
他们走进店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粤菜馆人不多,暖黄的灯光下几只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虾饺和糯米鸡的香气。沈知微点了一碗艇仔粥,顾深寒要了一碟叉烧和一份姜葱捞面。等餐的时候沈知微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张K的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你说他在市局后勤处管车辆调度,那307号那辆车的记录就在他手里。
顾深寒拿起照片看了看,正面背面都翻了一遍。他现在人在ICU,没法开口问。但他的维修记录和车辆调度记录都在,这些东西本身就能拼出一条证据链。
问题是这些记录能不能支撑到立案。
顾深寒放下照片,沉默了两秒。可以。你爸留下的那几份材料加上林予安翻到的维修单复印件,再加上陈国栋和柳溪镇那个老人口述的证言,拼起来已经够启动程序了。但问题是——你愿不愿意走正式渠道。走正式渠道意味着把你手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让第三方介入调查。也意味着你保护不了那些资料的流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知微把照片收回来放回帆布袋里。艇仔粥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在灯光下上升翻卷。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米粒已经熬得几乎化了,鱼片和花生碎在粥面浮浮沉沉的。
我跟我爸不一样,她说,声音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不是一个人。我有你在。
顾深寒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正夹起一块叉烧,手悬在碟子上方顿了不到一秒,然后轻轻把叉烧放进自己碗里。他没有抬头,但沈知微看到他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风里合拢了一下翅膀。
他说。只有这一个字,但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被轻轻抛起的硬币,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回掌心。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清冷。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东门那条种满悬铃木的街道上,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碎金一般的光斑,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地摇晃的亮片。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住脚步。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苏念应该在宿舍里。她转回身看着顾深寒,路灯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他的眉目在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眼底那层疲惫仍在但比以前浅了。
你回去早点睡。她说。
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了吧?沈知微偏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顾深寒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手把她外套领口处一根沾着的毛线头捻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松手让它飘走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拂一片不小心落在她肩上的花瓣。
今晚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但如果是噩梦,醒过来能给你发消息。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面仰着脸看他。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看着他。他收手退回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小段清晰可见的空隙。
那你去吧。她说。
顾深寒转身走了。她站在楼下看着他走出十几步,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她进去。沈知微转身走进楼门,楼梯口的声控灯亮起来,她在门关上之前透过最后一条缝隙看了一眼外面——他已经转回去了,背影在路灯下面越走越远,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回什么消息。
她走上楼梯。四楼走廊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她走过那盆绿萝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叶片,冰冰凉凉的,带着一点夜间潮气的湿润触感。
回到宿舍之后她坐下来拿出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苏念正戴着耳机坐在桌前看视频,沈知微没有开台灯,就着房间里的顶灯光线一针一针地往下织。针脚在指间依次穿过羊绒线,每过一针线就短一截,围巾的边缘就长一行。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深寒的消息:到了。今晚路灯很亮。
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她看了一眼那条未知号码的未读消息,屏幕上那个小红点还在那里。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划掉了消息列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织针在指间继续穿行。深灰色的羊绒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针一针,一行一行。她织到第三十三针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长度,然后把围巾折好放在枕边。
窗外的灯还亮着。路灯那盏,和手机屏幕上他的对话框里那个小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