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第二天早上是被雨声吵醒的。
窗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痕,外面的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谁把整片天空拧了一下,水珠就密密麻麻往下坠。四月的雨来得突然,一夜之间气温降了好几度,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手机上有条消息,是顾深寒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就三个字:找到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凌晨两点多,他还没睡。沈知微回了一个,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等她擦着头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顾深寒直接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昨天去档案室那个辅警找到了。他叫刘建平,现在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说愿意聊聊。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沈知微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下午两点之后没课。
那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之后沈知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雨丝密密的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的痕迹把外面的树和楼都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又看了看他凌晨两点多发来的找到了,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她不知道的时间段里做了很多事,凌晨两点还在外面跑,大概又是一个没怎么睡的夜晚。
上午的课沈知微上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证据法里的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流程图,她盯着那些分支箭头看了半天,脑子里转的全是刘建平三个字。父亲当年的辅警,出事之后退休了,跟顾长林的旧部还有来往。他手里握着的,是父亲查到的最后一段线索里缺失的那块拼图,还是另一扇等待被推开的新门?
十一点下课后沈知微去了法律援助中心那栋旧楼。雨还在下,她撑着伞走过湿漉漉的梧桐道,鞋尖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法援中心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页的声音和键盘断断续续的敲击。
林予安坐在靠墙的工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两摞卷宗,电脑屏幕亮着,他正一边翻纸一边往文档里打字。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知微时愣了一下,然后眉毛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你来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像是看了一上午文件有些累。
我来看那个08年的案子。沈知微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伞靠在墙边。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上贴着法律援助中心的规章制度和一面锦旗,是上次那起家暴案胜诉之后当事人送的。
林予安从桌面上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给她。这是相关的案卷摘要和关联信息。里面涉及的交通事故——就是你说的那起。我查了一下卷宗里的现场勘查记录,发现了一些细节可能跟常规程序不太一样。
沈知微翻开文件夹。林予安的整理比档案馆里的原始备份更清晰,他把时间线、物证清单和各方陈述做了对照表格,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入的地方。她在那张物证清单的复印件旁边看到了他手写的批注:制动液缺失——现场报告未体现,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打了一个问号。
你也注意到这个了。她说。
林予安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那天你跟我说08年交通事故的时候我回去就翻了这个案子。这个细节在物证清单里被压掉了,但现场照片的备注栏里有一个技术员的手写备注提到了疑似制动液渗漏痕迹。这个备注没有被录入正式报告。
沈知微翻到后面,果然看到了那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拍的是一辆黑色轿车的左侧前轮,刹车盘旁边有一小片深色的液体痕迹,不太明显,但被一个红色的箭头标了出来。箭头的末端手写着一行小字,字迹非常淡,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的。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很久。林予安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她消化那些信息。窗外的雨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进来,密集而均匀,像某种持久的白噪音。
予安,沈知微抬起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你帮我查这些,不会被卷进来吧?
林予安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锐利得有些明显。他听她问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某种她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确定。
我是学法律的。他说,有些案子不管过了多少年,该被翻出来的就得翻出来。你爸当年是个好警察,那起案子不该就那么结束。
沈知微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谢谢。
别谢。林予安摆了摆手,你快点看完还我就行,我下个月要交份材料。
沈知微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拿伞的时候林予安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她回头,他坐在工位上逆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表情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楚。
你最近挺好的?
沈知微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她知道他问的不是今天下雨有没有带伞这种层面的好不好,他在问的是那些她上个月在食堂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的东西。那时候她确实不知道。现在她也说不上完全知道,但她至少想给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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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听了这个回答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手指在按键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嗒嗒声,像是某种轻快的节拍。
下午两点,顾深寒的车停在法学院楼下。雨比上午小了一些,但仍然淅淅沥沥地落着,在地上汇成一层薄薄的反光。沈知微撑着伞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冷气。
顾深寒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竖着,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发动车子。
远吗?沈知微问。
二十来分钟。城北那个小区有点偏,导航上写小路多。
车子驶出校园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低沉声响。雨丝在玻璃上被刷开又聚拢,窗外的街景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切换。顾深寒开得不快,转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很稳,动作里有一种被长时间驾驶磨出来的那种从容。
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内暗下来的光线下轮廓分明,鼻梁到下颚的线条被车窗外流动的雨幕映得有些迷蒙。他注意到她在看自己,视线没有离开路面,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出卖了他的知觉。
在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顾深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下眼睑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在车内幽暗的光线下尤为明显。昨晚两点多才回去,不困。
两点多在干什么?
打了一个电话。刘建平一开始不愿意聊,后来听说是沈建国的女儿要见他,才改了口。他顿了顿,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他认识你爸。
沈知微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挡风玻璃上的雨被雨刮器推向两边又聚拢回来,反复循环。她看着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忽然想起父亲信里那句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他答应带她去看海的那个承诺被时间卡在了半路上,十七年后的今天,她坐在一辆驶向当年事件的知情人的车子里,替他继续走那条还没走完的路。
城北那片老小区比南山路那边的还要破败一些。楼房外墙的水泥在雨水冲刷下显露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潮痕,楼间距很窄,巷子里停满了落灰的旧车。顾深寒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两个人撑着伞穿过积水的小路走到一栋六层红砖楼的单元门口。
刘建平住在三楼。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右手拇指缺了一截。他站在门后面看了沈知微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侧身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泡好的茶和两个玻璃杯。刘建平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把茶给他们倒上,动作很慢,缺了拇指的那只手倒水的时候有些不稳。
你跟你爸长得像。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嘴这里最像。
沈知微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茶叶是老普洱,泡得浓酽,茶汤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她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往下讲。
刘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缺了拇指的手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当年我跟老沈查那个绑架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绑匪的通讯记录显示,他们和某个人有联系,那个人不是普通的中间人,级别很高。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微,老沈查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给他递话,让他收手。他没听。
递话的人是谁?顾深寒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平稳而克制。
刘建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顾深寒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认出了一些眉眼间的轮廓。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在他手中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茶几玻璃面上。
我答应老沈保守一些事情,所以很多东西我没法直接告诉你。刘建平放下茶杯,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推到茶几中央。但你如果想查到最后那个人,顺着这张纸条上写的地方往下走,可能会找到答案。
沈知微伸手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有些洇开了,但仍然清晰可辨:
天山路17号,地下停车场C区,第三根立柱。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知微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页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暖。她看向刘建平,对方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你们走吧。我跟老沈之间的事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沈知微和顾深寒一前一后走在积水的小路上,谁都没说话。回到车里关上车门之后,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沈知微把那把沾满雨水的伞收好放在脚下,然后摊开手心,把那张被她的体温捂得微热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吗?她问。
顾深寒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他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刷开又聚拢的水痕,目光很静。
他伸手把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格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灰色薄外套递给她。冷的话穿上。下雨天那边地下车库温度低。
沈知微接过外套。布料是软的,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木质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意。她把外套展开披在肩上,尺寸大了不少,袖口盖过了她的指尖。
顾深寒发动了车子。雨刮器重新开始工作,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出扇形的清晰区。车灯切开灰白色的雨幕,载着他们驶出老小区窄窄的巷口,汇入主路车流。
沈知微靠进副驾驶座里,身上裹着他的外套,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她的拇指在天山路17号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纸张的边缘被雨天的潮气洇得有些发软。
她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顾深寒。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偶尔抬手摸一把被车内暖气蒸出薄雾的侧窗玻璃。雨还在下,密密的,重重的,像是整座城市被倒扣在一只盛满水的玻璃杯里。
你昨天带我去南山路,今天又带我来这里,沈知微开口,你在替我走我该走的路。
顾深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递出来的。
我是走在你旁边。
雨声填满了车厢里那几秒的沉默。沈知微把那件外套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布料蹭过下巴的时候她闻到那个木质香气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她把脸埋进领口里,嘴角那个弯在阴影里微微浮现。
天山路17号。她重复了一遍地址,像在舌头底下含住了一枚硬币,边沿凉而钝,硌着牙根有些隐隐的痛。你觉得那下面会有什么?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车窗外的雨幕把街灯的光揉碎了洒进车内,在他眼底铺了一层细碎的亮。
你爸当年查到的那些东西,他说,大概有一部分还留在那里。
红灯变绿。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汇入雨幕中更深的灰色里。沈知微攥着那张纸条靠在座位上,车内的暖气把她裹在他的外套里,温热的,干燥的。
她闭上眼。雨声像某种绵长的旋律,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循环着。
天山路17号。地下停车场C区。第三根立柱。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看着前方不断被雨刮器刷开的挡风玻璃,车子正驶向城市另一头的方向。雨不停。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他说等案子结了带她去看海。十七年过去了,海还远着。但她此刻坐在雨幕中驶向前方的车里,心里那点从昨夜就开始慢慢积聚的东西——像是糖在舌尖化开之后残留的那一层薄薄的甜——没有被雨水冲淡,反而一点点往更深处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