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那家面馆的番茄牛腩面确实好。汤底熬得浓稠,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肉香缠在一起,面条筋道地在筷子尖打着卷。沈知微埋头吃了大半碗才抬起头来,发现顾深寒那碗清汤面几乎没怎么动,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手里转着一双木筷。
你不吃?
他转回来看她,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碗里剩的那一小半面上。看你吃就行了。
沈知微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耳根有些热。面馆里烟火气很重,旁边桌坐着几个下晚自习的学生在争一道民法题,一个女生嗓门大,喊着不当得利和侵权竞合你搞混了,吵得整间店都听得见。顾深寒在这种喧闹里反而显得比平时松弛,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目光温和地扫过店里暖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白色水汽。
你以前很少来这种地方吧。沈知微说。
嗯。以前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他答得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沈知微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垂了一下眼,筷尖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一个人吃饭的意思。有些东西他不说,她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八岁被绑架关在仓库里的记忆,青春期跟着调职的父亲辗转各个城市的生活,那些填在他笔记本空白页上密密麻麻的沈知微三个字,写满了大概是因为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往里填了。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四月的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路边的槐树在路灯下投出浓密的阴影。他们沿着学校南门外那条窄街慢慢走,沈知微抱着那只烘焙纸袋,里面的可颂被她刚才当餐后甜点吃掉了,纸袋空了,但底部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
走到学校南门的时候顾深寒忽然停了一下。他看了手机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微注意到他左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关节——他在电话亭外面打电话时的那个小动作。
怎么了?她问。
顾深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陆晨风说有人今天去旧档案室问过你爸的案子。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两个人站在南门口的路灯底下,头顶是昏黄的灯光和绕着灯罩乱飞的蛾子,门卫室里值班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混着洗脑的背景音乐。
他没看清脸。下午闭馆之前去的,问管理员要08037号案卷的调阅记录,说自己是法学院的研究生,但拿不出学生证。
沈知微后背微微发凉。08037号案卷,就是她爸经手的那起绑架案。昨天她刚看过备份,今天就有人来查调阅记录。
查到了吗?她问。
管理员没给。但那个人拍了登记簿封面的照片。
他们站在路灯底下对视了几秒。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把沈知微的碎发吹进眼睛里,她抬手拨开的时候指尖凉得有些发麻。顾深寒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挡住风口,刚好把吹向她的风截了大半。
你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让人盯着那条线了。
沈知微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一半被照得轮廓清晰,一半隐在阴影里。他低头看她的样子让她想起去年那个雨夜,他第一次没有抽身离开而是站在她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那时候她在窗边看了他很久,心里想的是他到底想要什么。现在她大概知道了,他想要的是跟她一样的东西——十七年前那个黑暗仓库和那场事故背后的答案。
可他有没有在要答案的路上,顺便要了一点别的?沈知微不确定,但此刻她被风挡在他身后的这个瞬间,她发现自己不太想追究那个答案了。
你送我回宿舍吧。她说。
顾深寒点了点头,并肩走在靠马路那边。两个人沿着校园里那条种满银杏的主干道走,杏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过法学院那栋旧楼的时候沈知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三楼档案室的窗户——灯是灭的,但窗户似乎开了一条缝,灰蓝色的窗帘在风里微微鼓动。
她移开视线往前走。顾深寒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窗,什么也没说。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知微看到楼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念裹着那件深蓝色大衣靠在门柱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低头在用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着火苗。她看到沈知微走过来,又看到沈知微旁边的顾深寒,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收进口袋。
你回来了。苏念说,语气比她平时的调门低了不少。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发现苏念眼眶有些发红,但没哭。你在这站多久了?
没多久。苏念说着看了顾深寒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沈知微身上,我……算了,你先进去吧,外面风大。
沈知微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了看她大衣口袋里那个被按灭的打火机。她想起苏念今天早上说家里银行那边约了人谈,谈判结果大概不太好。你吃饭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念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关你什么事之类的话,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沈知微转身从顾深寒手里把那个空的烘焙纸袋拿过来看了看,里面还有一枚小饼干,是可颂附赠的那种黄油饼干,用透明塑料袋单独装着。她把饼干掏出来递给苏念。先垫一下。楼下的便利店还没关门,等会儿去买点热的。
苏念盯着那枚饼干看了两秒。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抿了抿嘴唇,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然后她转身先进了宿舍楼,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
门口只剩下沈知微和顾深寒。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亮着,照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域。楼下的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条,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密密的,挡了半面墙的影子。
你室友怎么变了?顾深寒问。
她家里出了点事。
顾深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宿舍楼四楼亮着灯的那扇窗户——那是沈知微的宿舍,沈知微以前跟他说过。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上去吧。
沈知微没有立刻动。她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他的脸,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刚抬起手理了一下,手指从发间穿过的时候露出腕骨上那道旧疤痕。
你那个抽屉里那个深蓝色盒子——沈知微开口。
顾深寒的手停住了。
是什么?她问。
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路灯下的飞虫吹得偏了航线。顾深寒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变化——像是被人忽然按住了什么命门,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常的沉静。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沈知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在她自己的耳朵里格外响。
现在还没到能给你看的时候。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等这些事查完了。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映着一点微光,眼底那层曾经密不透风的冷静此刻像是裂了缝隙,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她看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温度。
她说,那我等着。
她转身往楼门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顾深寒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印在宿舍楼前那片水泥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顾深寒。
你今天说的那句,是记在笔记本上的还是真心的?
顾深寒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站在路灯下面愣了一下,耳根那层红又浮上来,这一次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脖颈侧面的弧度上。他抬手不太自然地蹭了一下后颈,垂下眼看地面,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的影。
……真心的。
沈知微看着他耳根那片红,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塞满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楼门。防盗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缝里最后一丝缝隙中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四楼的方向。
她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到四楼走廊的时候她往窗外瞥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那个剪影被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在春天夜里安静生长的树。
沈知微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个剪影终于动了,转身朝来路的方向慢慢走远了。她在窗台上趴了半分钟,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没觉得冷。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苏念正坐在桌前拆那枚黄油饼干的包装袋,动作很慢,拆开之后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她看到沈知微进来,含糊地说了一句挺甜的,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沈知微在床边坐下来换鞋。手机屏幕亮了,是顾深寒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天的一切都没记在本子上。
她看着那行字。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苏念在旁边把剩下那半块饼干放回包装袋里仔细折好。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没回那条消息。但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而此刻校园另一头的停车场里,顾深寒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屏幕——她没回,但他不着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真皮表面。
车载蓝牙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陆晨风。
他接起来。陆晨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太寻常的急促:老顾,下午去档案室那个人我查到了。是当年跟沈建国合作过的一个辅警,退休之后一直在本地。他今天来调阅记录没拿到东西,但留了个电话给管理员。
顾深寒坐直了身体。
电话发我。他说。
好。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陆晨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辅警退休之后……跟你爸旧部里一些人还有来往。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晨风发来一个号码。
顾深寒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副驾驶座那张空了的烘焙纸袋吹得轻轻响了一下。他伸手按灭了手机屏幕,黑暗里自己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眉眼间的柔和被夜色重新裹回了某种锋利的东西里。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他挂挡驶出车位,车灯切开前方的夜色,两束光笔直地铺向远处黑暗的路面。
副驾驶座上那只空纸袋被风带起来,轻轻落回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