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110章 第三根立柱
    天山路17号是一栋废弃的写字楼。

    外墙上的玻璃幕墙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排残缺的牙齿。楼下的底商全部紧锁着卷帘门,铁皮上喷满了各色涂鸦,被雨水冲刷过的颜色裂开来,在地面上汇成乱七八糟的彩色水痕。整栋楼像是被城市遗忘在角落里的一枚旧硬币,锈迹斑斑,没有人愿意弯腰捡它。

    顾深寒把车停在写字楼斜对面的路边。雨势稍缓了一些,但仍然细密地落着,在挡风玻璃上织出一层流动的水膜。他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那栋灰败的建筑,安静了几秒。

    这地方荒了很久了。沈知微说。

    嗯。我看了一下产权记录,开发商十年前就破产了,这栋楼一直没处理掉。顾深寒解了安全带,从后座拿了两把手电筒递给她一把。地下停车场应该已经停用了,但入口没封死。

    沈知微接过手电筒,金属筒身冰凉,握在手里有些沉。她把披在肩上的那件外套穿好,袖口卷了两圈,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一种混了灰尘和铁锈的特别气味。

    停车场入口在写字楼侧面,一道缓坡向下延伸,入口处的横杆早已断了半截耷拉着,像一只折断的手臂。他们沿着坡道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入口处的光线很快就消失了,顾深寒拧亮了手电,白色的光柱切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了潮湿的水泥地面和墙面上一道道深色的水渍。

    地下停车场比他们想象中大。分ABCD四个区域,标识牌已经模糊不清了,手电光扫过去只能看到褪色的字母轮廓。C区在靠里的位置,他们穿过B区的时候头顶的灯管偶尔闪着微弱的荧光,滋滋的电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沈知微走在顾深寒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紧跟着他手电光柱移动的轨迹。地面很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上面有各种混乱的轮胎印和人脚印,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还算稳。

    C区到了。手电光扫过一排排蒙尘的立柱,每根柱子上都贴着褪色的区域编号贴纸,大部分已经剥落了,只剩下黏糊糊的残胶。他们一辆一辆地数过去。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手电光停在那根柱子上。

    C区第三根立柱,和周围所有的柱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灰色的水泥表面,几道不规则的裂纹从底部向上延伸,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高度有一个破损的消防栓箱,玻璃门碎了,里面空空荡荡。

    沈知微站在那根柱子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水泥表面,触感粗砺而冰凉,指尖沾了一点点灰。她蹲下来检查柱子的根部,手电光贴着地面来回扫了几遍,在柱基和地面交接处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小块不太一样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刮过水泥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方形轮廓,大约巴掌大小。

    这里。她指给顾深寒看。

    顾深寒蹲下来,用手电筒抵近照了照那道方形轮廓。他伸手沿着那轮廓摸了一圈,指尖在某个位置停住了。水泥表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凹槽,像是一块砖被人取出来之后又重新用水泥封回去,做得非常细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打开,用刀尖沿着那道凹槽慢慢撬了几下。水泥碎屑簌簌地落下来,露出后面一条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接缝。撬了大约两分钟,那块巴掌大的水泥片松动了一些,顾深寒用手指扣住边缘用力往外一拉,整块伪装的水泥盖板被扯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方形的凹陷空间。

    沈知微的手电照进去。

    凹陷里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边角已经被潮气浸得有些发软发黄。档案袋正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字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但她认出来了。那是父亲的笔迹。

    天山路备份——不要开封。

    沈知微伸手把档案袋拿出来。牛皮纸表面冰凉潮湿,压在掌心里有一种沉重的质感。她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把它抱在胸口贴了一下,像抱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水泥地面上的灰尘被她的动作扬起了一些,在手电光柱里浮动着,缓缓地升起又沉降。

    顾深寒把那块伪装的水泥盖板重新塞回凹槽里。他没有催她打开档案袋,只是站起身退后半步,给她留出空间。手电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窄窄的亮区。

    沈知微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档案袋,手指抚过牛皮纸表面那些因潮湿而微微鼓起的褶皱。父亲把它藏在这里之前做了很多准备——用水泥封死、标记不要开封、只告诉了刘建平一个人地址。他做了所有这些以防万一的手段,却没能亲自回来取走它。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顾深寒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他的手掌隔着那件灰色外套的布料贴了她一瞬,掌心的温度透过潮冷的空气传过来,很清晰。走吧。沈知微把档案袋放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拉链拉好。手电光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扫了一圈,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进来的方向地面上有两组比较新鲜的脚印,轮胎印也有,压痕边缘的灰尘还没完全沉淀。这个停车场废弃多年,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近期的痕迹。

    顾深寒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拧着手电往入口方向照了一下,光柱延伸进幽暗的坡道深处,照不到尽头。有人来过。

    沈知微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默契地加快脚步往出口走。经过B区的时候沈知微的手电无意中扫到旁边一辆废弃的旧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发白的平安结,在不知从哪来的穿堂风里轻轻晃荡着。她心头掠过一阵极轻的异样感,但没时间停下来细想。

    他们走出停车场坡道的时候雨还在下,比进去的时候小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重新笼罩下来,沈知微站在坡道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帆布袋抱在怀里,和身体贴得很近,能感觉到档案袋隔着布料的棱角和厚度。

    上车之后顾深寒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打开看看?

    沈知微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透明胶带缠了很多层,她撕了一会儿才全部弄开,手指有些不太稳。顾深寒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把小剪刀递过来,她接过去把最后一层胶带剪断。

    档案袋开口弹开,里面是一沓用透明文件袋封好的资料。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页泛黄,字迹匆匆。沈知微把手电对着那张便签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微微,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爸爸的判断是对的。这件事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更多。爸爸已经把所有能查到的证据都整理在里面了,但有些东西一旦拿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学会保护自己之前,不要轻易动这些。

    下面没有署名。但便签纸的最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匆忙添上去的,笔迹比上面那行更潦草:

    顾长林只是其中一环。背后还有人。不要查那个人。

    沈知微的指尖停在顾长林三个字上。她抬头看了顾深寒一眼,手电的侧光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半明半暗。他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便签纸上,表情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但他的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微微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你爸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顾长林只是其中一环。他充其量是个执行者——替背后的人做事,替背后的人背锅。

    沈知微把便签纸小心地放回档案袋里。她把整个档案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取暖的热水袋,牛皮纸冰凉,但她抱得很紧。

    那背后是谁?她问。

    顾深寒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子,雨刮器重新开始摆动。车灯切开前方雨幕的一瞬间,沈知微从后视镜里看到停车场入口的阴影里有一道极快的亮光闪了一下,像手机屏幕在暗处被按亮了一瞬,又立刻熄灭。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们。她说。

    顾深寒的目光扫过后视镜。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只是平稳地驶出巷口汇入主路,拐了两个弯之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他下车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超市购物袋。他把档案袋从她怀里接过来放进购物袋里,外面又套了一层黑色塑料袋,扎紧口子放在后座脚下。

    先别看了,他说,回去再说。

    沈知微点了点头。车子重新驶入雨幕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被外套的袖口盖住了,但顾深寒注意到了。他伸过右手轻轻按了一下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覆盖了她微微抖动的指尖。只按了三秒,他就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像是某种不言不语的确认——我在这里。

    那三秒的温度从她手背渗进皮肤里,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游走。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怀里空了之后反而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塞得更满了。雨声在耳边绵延不断,引擎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稳定的脉搏在车厢里轻轻震动。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微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看得好戏。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屏幕上的每一个笔画都像被放大了一百倍,在她的视野里占据全部空间。她翻到通讯记录里刘建平那个号码对比了一下,不是同一个。

    怎么了?顾深寒问。

    沈知微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他看了一眼。顾深寒的眉心猛地拧了一下,车速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瞬,然后他踩下油门提速,平稳地汇入快车道。

    我查一下这个号码。他说。

    沈知微把手机收回去,手指攥着手机边缘的力度像是要把塑料壳捏出印子来。她偏头看了看车窗外流动的雨幕和模糊的街灯,那些光点被雨丝拉成长长的桔色线条,从车窗玻璃上一道一道滑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子在雨里一路往回走。后座脚边那个黑色塑料袋里的档案袋安静地躺着,里面的证据比她十七年来接近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接近父亲当年看到的真相。而手机里那条阴冷的短信告诉她,有人看到了他们进去,也看到他们出来。

    沈知微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顾深寒那件灰色外套的布料柔软而厚实,口袋里空空的,但残留着一点被体温捂过的暖意。她把手指蜷在口袋里,像握住一枚看不见的硬币。

    她忽然想起便签纸最后那行字——不要查那个人。

    父亲在警告她。可她已经走进了这片水域,脚下踏着的泥泞正在一点一点变深。她回头看了看后座脚边那个黑色塑料袋,又偏头看了看驾驶座上的顾深寒。雨刮器依然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节奏稳定如初。

    顾深寒,她说。

    你怕吗?

    他沉默了两秒。车子驶过一个积水路段,水花在轮侧溅起来又落下,发出哗啦一声。

    他承认了。简单的一个字,从方向盘后面低低地递过来,没有修饰没有迂回。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在查?

    顾深寒没有立刻回答。前方红绿灯路口,他慢慢踩下刹车让车停下。雨丝在红灯的照射下变成无数条细小的红色光线,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走。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还在查?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红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像是被雨淋过但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星。她想起父亲便签上那句学会保护自己之前不要轻易动这些,又想起那天在南山路地下室里他把手机光照亮台阶时侧过身的那一步。

    因为我爸没走完的路,她说,我得替他走完。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驶入流动的光影里,雨声如常。

    沈知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放在中央扶手箱上,指尖朝他的方向摊开。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放进了她的掌心。

    两只手在中央扶手箱上轻轻交握着,都有些凉,但合在一起之后慢慢生出一点温度。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的,重重的,像是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着无穷无尽的水。

    沈知微闭上眼,手指收拢了一些,扣住了他的指节。

    车子在雨中继续前行,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后座脚边那个黑色塑料袋里的秘密沉甸甸地坠着,手机里那条陌生短信的四个字还在屏幕上冷冰冰地发着光。但她此刻握在手里的那只手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正在一点一点从掌心交汇的地方扩散开来。

    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从私人影院里他握住她手的那天晚上起就刻在记忆里。以前她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现在她大概明白了——那是他在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的手没有抽走。

    她没有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