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107章 他给的糖
    沈知微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极淡的蓝灰色,像是春天把自己洗过一遍还没完全晾干。她翻了个身摸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顾深寒发那张照片是昨晚的事,她看了一会儿就睡了,没有追问那个小盒子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等她问。那大概是一个试探,跟山顶上那句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一样,他在一步步地递出绳索,看她会不会接。

    她起床洗漱的时候苏念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有一种沈知微没见过的沉郁。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翻衣柜,翻出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深蓝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苏念大概也不需要她问,只是动作间那种紧绷感比平时重了几分。

    你家里的事怎么样了?沈知微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

    苏念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意外她会主动问。就那样。我爸那边资金链断了,这周约了银行的人谈。她说着把大衣穿上,手指系扣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哭了很久。

    沈知微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此刻一句安慰都显得分量不对。她最终只是说:那你今天穿多点,外面风大。

    苏念系扣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系上最后一颗。

    苏念出门之后宿舍安静下来。沈知微坐在书桌前翻了几页专业课笔记,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在档案馆找到的那张物证清单复印件,制动液少了复核日期在事故之后这两行信息来回交替地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浮到水面上。

    九点四十分,她提前到了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翻了一本专业书摊开在桌面上做样子。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色的叶片薄薄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齐齐翻出浅色的背面。

    大约过了十分钟,顾深寒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杯热豆浆和一只包好的三明治。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豆浆和三明治推到她面前。吃了没?

    吃过了。

    再吃点。他说着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的封口拆开,抽出里面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杯壁温热的触感隔着纸杯传到她手心。她没再拒绝,拿起来喝了一小口,温度刚好,微甜。

    顾深寒把文件在桌面上按时间顺序排开。沈知微凑过去看,最上面是几封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的邮箱地址被涂黑了,但收件人那一栏明晃晃地印着顾长林三个字。邮件内容大多是询问案件调查进度的,语气公事公办,但中间有一封的语气明显不一样。那封邮件的发送日期是2008年3月20日,内容只有一句话:沈那边情况有变化,建议尽快收尾。

    收尾。沈知微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顾深寒的手指压在那一行字旁边,下面还有一封,是你爸出事之后发的。

    沈知微抽出下面那页纸。日期是2008年5月21日,发件人用的同一个匿名邮箱,内容更简短:已处理。确保物证清单走完复核流程。收件人仍然是顾长林。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那页纸的边缘,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这封邮件我是从我爸旧电脑的备份硬盘里恢复的,顾深寒说,他当年把所有通讯记录都删了,但硬盘上还有残留碎片。我找了技术人员恢复了大半个月。

    沈知微慢慢把纸页放回桌面上。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旁边有一只小小的飞虫绕着光晕打转,一圈又一圈,执着得让人有些心疼。

    你爸……她开口,嗓子有些紧,他知道你恢复这些东西吗?

    他已经不在了。顾深寒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很稳。

    沈知微坐直身体。她把那沓文件按顺序重新理了一遍,目光停在邮件的时间线上——3月20日,建议尽快收尾;5月中旬,事故;5月21日,已处理。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父亲从3月到5月一直在查,租了南山路那间地下室,写了那份手写报告,发现了制动液少了的物证问题。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那份物证清单的复核——沈知微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顾深寒,对方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图书馆暖黄色的桌面灯光里撞在一起,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问题:谁去走的复核流程?

    顾深寒摇了摇头。我爸的邮件里没有提具体执行人。但他那份遗物里的手写信提到了一句话——有人替我做了我该做但没敢做的事。

    沈知微把那页纸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没有更多内容了。她把文件收回文件袋里,拉链拉好,推回顾深寒那边。豆浆已经凉了一些,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牛奶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你接下来打算查什么?她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年复核物证清单的人。顾深寒把文件袋收起来,动作很轻,那份清单上有签字,但签名的字迹可能是代签的。我想找到当时的经办人。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看着顾深寒收文件的动作,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那道她很眼熟的旧疤痕。他把文件袋放到脚边之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天头发扎起来了。

    沈知微伸手摸了摸脑后那个低马尾,愣了一下。嗯,今天风大。

    好看。

    就两个字。他说完就低头去拿桌上的手机,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天气。但沈知微看到他耳根那一层很淡的红又浮上来了,跟他刚才那句淡淡的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错位。她低下头假装翻书,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上午的图书馆人不多,偶尔有人从他们桌边经过,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深寒坐在对面用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放下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耳机递给她。

    什么?

    上次你说喜欢那首,我找了钢琴翻弹版。

    沈知微接过来塞进耳朵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认出那首歌了,是她某天随口提的,说这个乐队的主唱声音像猫睡觉时的呼噜声。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和他走在学校南门那条银杏道上,话说完她自己都忘了。可他记住了,不光记住了,还去找了翻弹版。

    钢琴声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温柔而克制。沈知微看着对面那个低头翻手机的男人,他的侧脸在图书馆柔和的背光里有一种她不常看到的松弛感——眉间那道平日里微蹙的痕迹此刻几乎看不见了,睫毛在眼下投出薄薄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昨天张队长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不想让那案子翻出来。有人在十七年前让父亲出了事,十七年后同样的危险仍然存在。她坐在图书馆明亮的窗前听着钢琴曲,心里明知道靠近这个人可能意味着靠近那片深水区,可耳机里的旋律太柔软了,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上,哄着她别想那么远的事。

    顾深寒从手机屏幕上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他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指背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很轻,比春风还轻。他的拇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秒,收了回去。

    沈知微没有躲。她在想他笔记本里某一页写的那句话——今天她看了我四秒。第三秒的时候她笑了。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他的观察里被记录成了什么样子,但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介意被他看清楚了。

    中午他们一起在图书馆隔壁的咖啡厅吃了简餐。顾深寒点了一份沙拉和一杯黑咖啡,沈知微要了一碗番茄意面。等餐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起身走到门口去讲,背影在玻璃门外面被正午的阳光切成一个清晰的剪影。沈知微看着那个背影,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随手打了一行字: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吃沙拉的时候会把番茄挑出来放到盘子边上。打电话的时候左手拇指会搓食指关节。

    她打完这行字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笑又有点荒谬——他在笔记本上记录她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心态,把所有细枝末节都收进眼底,像收集某种证据。她把那行字删掉了,但删之前又看了一眼,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点很轻的甜。

    那甜太轻了,轻到她几乎可以假装没尝出来。

    下午沈知微有两节课。顾深寒把她送到教学楼楼下,手里还拎着那个装豆浆的空纸袋。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那我来接你吃饭。

    沈知微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逆着光看她,脸上表情很淡,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她说。

    她转身进了教学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下面那个位置,手里转着空纸袋,看到她回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去。沈知微转回去走进楼道,嘴角那个弯一直没收。

    下午的课她听得比上午专注多了。老师在讲合同法里的格式条款,她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字迹工工整整。下课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深寒发来的消息:今天想吃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那去南门那家,有番茄牛腩面。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碰上了林予安。他抱着一个纸箱从法律援助中心那边过来,箱子里装着厚厚一沓卷宗,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今天好像挺高兴的。他说。

    沈知微被他直白的话戳了一下,脸上热了热。没有。

    林予安把那箱卷宗换了个手抱,侧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的教室已经空了,窗外的夕阳把走廊地板染成一片暖暖的橘红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就好。他说。他没有多问,只是抱着纸箱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08年的案子,法援那边基本梳理完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看都行。

    好,我尽快。

    林予安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忽然意识到他最近好像瘦了不少,肩胛骨在衬衫下面支棱着,那摞卷宗抱在怀里显得有些吃力。她记起他在法律援助中心打的那场家暴案的官司,听说他当庭把对方的律师驳到哑口无言了。他做到了他一直想做的事,在法庭上为弱的那一方说话。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夕阳铺满地面,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牵了一下。林予安刚才那句那就好说得太轻了,轻到她几乎没来得及品出里面那层复杂的味道。她不知道那三个字里藏了多少没问出口的问题和主动后退的距离。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顾深寒已经等在门口了。夕阳把他白色的衬衫照成了暖金色,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看到她走近递过来。

    什么?

    路过那家烘焙店买的,上次你说想吃那个。

    沈知微低头看他递过来的纸袋,上面印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图案,是学校后街那家手工烘焙店。她上次说想吃那个是在三天前的一个深夜,回他消息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三天时间,他大概连那家店的营业时间都背下来了。

    她把纸袋接过来抱在怀里,纸袋底部温温的,大概里面那枚可颂刚出炉不久。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那片天空里,云被染成了大片的珊瑚粉和浅金色。

    顾深寒。她开口。

    你记得我跟你说的每句话吗?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深而稳的注视又来了。他沉默了两秒,像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有些记得。有些忘了。但想记的那些都没漏。

    沈知微抱着那只温热的纸袋往南门方向走了几步。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和衣摆一齐扬起来。她走在夕阳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和她的步频正好对上。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

    糖递过来了。她接了。

    可她也知道,递糖的人手心里还攥着一把钥匙。她暂时没想好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但已经决定把他给的东西接在手里先握着。温热的糖和冰凉的钥匙放在同一个掌心,她暂时还分得清哪边是烫的哪边是凉的。可再握久一点呢?

    沈知微没有往下想。

    她回头看了一眼落后半步的顾深寒,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他的眉眼被光线柔化了大半,看起来近乎柔和。他看到她回头就微微歪了一下头,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没事。沈知微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面还开着吧?

    开着。我刚才让老板留了位子。

    她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手里那只纸袋里的可颂还温着,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到胸口。她想他今晚大概会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也许写今天她收了我买的可颂,也许写她今天笑了三次。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猜错。

    但她忽然很想在他的笔记本上占据一页,哪怕那一页的备注栏里写着攻略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