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的余波还在街头和海雾间来回激荡。
海面上大雾弥漫,白茫茫的水汽遮天蔽日。
王耀祖站在空木箱上,举着大喇叭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先是愣了两秒钟,随后那张肥胖的脸上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听见没有!这是大军舰的汽笛声!”
王耀祖兴奋得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大喇叭,转头从旁边那个同样满脸激动的狗腿子手里,抢过一杯提前倒好的法国香槟。
“大英帝国的远东舰队杀回来了!是洋人的军舰!”
王耀祖高高举起高脚杯,冲着街上的难民肆无忌惮地大吼起来。
“林默那个土匪肯定被炸死在海上了!洋人回来接管星洲了!只要大英帝国的陆战队一登岸,马上就会开仓放粮!你们有救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那些绝望的黑帮打手重新燃起了气焰。
他们挥舞着砍刀,冲着公署门内死守的护卫军老兵发出极其嚣张的挑衅。
难民们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们不在乎谁当总督,他们只想要一口吃的。
如果洋人的军舰真的能带来大米,他们根本没有力气去管这星洲的旗帜到底是什么颜色。
赵铁柱光着膀子站在沙袋掩体后。
他死死握着汤姆逊冲锋枪,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不知道海雾里钻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的是英国人的复仇舰队,那星洲今天就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全体都有!拉枪栓!”赵铁柱咬碎了后槽牙,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就算洋鬼子的炮弹砸下来,也给老子死死钉在这里!谁退半步,老子先毙了他!”
“咔咔咔!”
上百名内卫局老兵齐刷刷地推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街道。
海风突然猛烈起来。
厚重的白色海雾被一股极其蛮横的机械力量从中间强行撕开。
“轰隆隆——”
大马力蒸汽轮机那犹如远古巨兽般沉闷的咆哮声,伴随着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响,从雾气深处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在几万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
两头庞大无比的黑灰色钢铁巨兽,极其粗暴地撞碎了浓雾,直接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根本不是什么线条流畅的大英帝国巡洋舰。
那是两艘满载排水量超过一万吨的美制“自由轮”!
庞大的船艏犹如两座移动的钢铁山脉,硬生生劈开星洲内湾的波浪。
由于船舱里装载的物资实在太重,这两艘巨轮的吃水线已经被压得极深,黑沉沉的船舷离海面只剩下一道窄边。
它们庞大、臃肿,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船体两侧布满了被机枪扫射留下的密集弹痕,舰桥外壁上还有几处被大火熏黑的焦痕,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硝烟与重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但就是这两艘伤痕累累的钢铁货轮,此刻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绝对压迫感,轰然驶入了一号深水泊位!
“这……这是什么船?”
王耀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举着香槟杯,呆呆地看着那两艘吃水极深、连一门主炮都没有的庞然大物,大脑里一片空白。
这绝对不是英国人的军舰!
就在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瞬间。
一阵极其狂野的海风刮过。
两艘巨轮最高处的主桅杆上,那两面被硝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旗帜,迎风猛地展开!
没有米字旗。
没有星条旗。
那是两面犹如鲜血般刺目的、绣着金龙与交叉步枪的五星赤龙旗!
“是咱们的旗!是护卫军的战旗!”
公署大门内,一名眼尖的老兵看清了那面旗帜,激动得当场破音,眼泪夺眶而出。
赵铁柱浑身猛地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
“团座没死!是团座带着船回来了!”赵铁柱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啸,激动得一拳狠狠砸在沙袋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
街道上的上万名难民彻底懵了。
他们看着那两艘挂着星洲战旗的巨轮,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林司令不是被洋人的军舰炸碎在公海上了吗?
怎么会开着这么大的两艘船回来?
“砰——当啷!”
王耀祖手里的高脚杯毫无预兆地滑落,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晶莹的香槟酒液混着玻璃碴碎了一地。
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买办头子,此刻就像是被抽干了脊髓。
他双腿控制不住地剧烈打摆子,那张肥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犹如瀑布般滚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英国人封死了海峡!他怎么可能把船开回来!”王耀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里透着深入骨髓的极度恐惧。
但现实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哐当!”两艘万吨巨轮稳稳地靠上码头。
沉重的钢铁跳板被蒸汽绞盘粗暴地放下,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栈桥上,砸得整个港口都在微微发颤。
“开舱!卸货!”
一道犹如炸雷般的怒吼从甲板上轰然响起。
几十名光着膀子的星洲特战老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前。
他们没有任何废话,极其暴力地拉开了底舱巨大的水密门,一把扯掉了覆盖在甲板上的厚重防雨篷布。
那一瞬间。
整个星洲港,甚至连同公署门前的那条街道,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绝对死寂。
没有机枪,没有大炮。
在那些被扯开的防雨布下方,在敞开的巨大船舱里。
是山。
连绵不绝、堆积如山的粮食!
成千上万袋印着泰文的极品新季香米!
堆成小山一样的美国特级高筋白面!
成箱成垛的军用高热量牛肉罐头!
这些原本被英美两国为了“绝户计划”而死死囤积在巴生港的战略物资,此刻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毫无保留地、极其震撼地砸在了星洲十万华人的视网膜上!
白花花的大米甚至因为装得太满,顺着甲板的边缘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溢落进海里。
那种由上万吨主粮和军需堆砌而成的纯粹物理冲击力,在这一刻,比任何大口径舰炮都要来得凶猛,比任何核武器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粮食……是大米!全是白米啊!”
人群中,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人指着码头,声音发颤地惨嚎了一声。
这句话就像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上万名难民彻底沸腾了!
所有的恐慌、所有的暴乱情绪,在这一座座犹如山岳般的粮堆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不需要洋人来施舍,他们的林司令,直接从大海上给他们拖回来了足以撑过眼前死局的活命口粮!
“林司令万岁!”
“我们有救了!星洲有救了!”
难民们相拥而泣,无数人直接跪在泥水里,冲着码头的方向疯狂地磕头。
那些原本被买办雇来闹事的黑帮打手,此刻看着那满船的粮食,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
在绝对的生存资源碾压面前,一切煽动和阴谋都成了滑稽的笑话。
王耀祖瘫靠在木箱上。
他看着那犹如神迹般降临的粮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钝刀子一点点割开。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林默不仅没死,还带着能填饱整个星洲肚子的筹码杀回来了。
他苦心经营的逼宫局,被这上万吨粮食硬生生砸成了粉末。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沉稳、犹如踏在人心尖上的军靴声,顺着钢铁跳板传了下来。
林默披着那件黑色的军用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下舷梯。
他的大衣上沾满了浓烈的硝烟味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深邃漆黑的眼眸犹如两把极地冰锥,冷冷地扫过沸腾的码头,直接越过人群,死死钉在了公署门前的王耀祖身上。
全场的欢呼声在林默冰冷的目光下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敬畏地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林默踩着泥水,一步一步走到公署门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激动得流泪的难民,也没有理会地上散落的砍刀和铁棍。
他直接走到沙袋掩体前,看着双眼赤红的赵铁柱。
“开仓,放粮。”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掌控一切的绝对霸道与冷酷。
“今天全岛的粥厂,全部换成干饭。肉罐头敞开了吃。让弟兄们和老百姓,吃顿饱的。”
赵铁柱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一个立正,大声嘶吼:“是!团座!”
林默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瘫在木箱旁的王耀祖和那几个买办。
“顺便。”
林默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用戴着皮手套的食指,指了指那群吓得魂飞魄散的买办头目。
“把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给我围了。”
话音刚落。
王耀祖的双腿瞬间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肮脏的泥水里。
他那张肥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眼泪,拼命地往前爬,想要去抱林默的军靴。
“林司令!饶命啊林司令!我是被洋人蒙蔽的!我给商会捐过钱……”
“咔哒!”
赵铁柱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
他猛地端平了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大拇指极其干脆地拨开保险。
“一排二排!给老子上!”
赵铁柱发出一声犹如嗜血黑熊般的狂吼。
上百名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内卫局老兵,端着黑洞洞的冲锋枪,如狼似虎地翻过沙袋掩体,直接将王耀祖和那几十个黑帮打手死死踩在了烂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