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手里捏着送话器。
胶木外壳被他粗糙的掌心捂得发烫。
电台扬声器里,那句带着微弱电流声的“名单上的老鼠,开始抓吧”,犹如一颗万钧重的定心丸,狠狠砸进了他憋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胸腔里。
团座没死。
粮船到家了。
赵铁柱眼珠子瞬间红透,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电台。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团座……”赵铁柱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明白。”
他极其干脆地放下送话器,一把抓起靠在桌角的汤姆逊冲锋枪。
“咔哒。”
大拇指狠狠拨开保险。
猴子端着枪凑了过来,脸上杀气腾腾:“铁柱,团座发话了!外头那帮王八蛋快把公署的铁门拆了,弟兄们直接压出去,把他们全突突了!”
“突个屁!”
赵铁柱一把按住猴子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星洲行政公署的大门外,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足足上万名面黄肌瘦的难民和华工,正被夹在中间的黑帮打手裹挟着,疯狂地冲击着护卫军的沙袋防线。
“外头全是被饿疯了的老百姓!咱们现在开枪,就是亲手把屠刀递给那些买办!”赵铁柱咬碎了后槽牙,眼底闪烁着极度忍耐的凶光,“团座马上靠岸!等上万吨白花花的粮食砸在码头上,谣言不攻自破!到时候老百姓自然退!”
赵铁柱大步走向门口。
“传令下去!子弹上膛,但全给老子把枪口朝下!谁敢走火伤了平民,老子亲手毙了他!”
“把那些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畜生,挨个给老子盯死了!等码头汽笛一响,咱们关门打狗,一个都不留!”
此时,行政公署门外的街道。
距离林默带着主力舰队出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星洲就像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
美国人和英国人的海上绞索勒到了极致,岛上连一粒糙米都买不到。
军管粮仓彻底见底,街头的赈灾稀粥已经断了三顿。
饥饿,成了瓦解理智最致命的毒药。
街对面的醉仙楼。
二楼最豪华的雅座里,留声机慢悠悠地放着西洋舞曲。
星洲商会仅存的几个买办元老,正惬意地靠在红木太师椅上。
领头的胖子叫王耀祖。
他是英国商赞处暗中扶植的死忠代理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法国香槟,满面红光地看着楼下混乱的街道。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金发白人。
CIA潜伏在星洲的高级特工,代号“蝰蛇”。
“干杯,王先生。”
蝰蛇举起酒杯,蓝色的眼睛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华盛顿对你的办事效率很满意。林默的护卫军不敢对平民开枪,他们已经被自己的仁慈死死绑住了手脚。”
王耀祖将香槟一饮而尽,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特使先生放心!林默带那几条破船去冲击大英帝国的后勤基地,那就是送死!他绝对回不来了!”
王耀祖走到窗前,指着下方那些疯狂砸门的饥民。
“底下这帮穷鬼饿了两天,眼睛都绿了。只要我的人再点一把火,他们就能把行政公署给生吞活剥了!等护卫军一垮,我们立刻挂起米字旗,迎接远东舰队回来!”
楼下街道。
两三百个拿着铁棍和砍刀的黑帮打手,混在饥民中间。
他们有组织地推搡着人群,朝着公署大门疯狂施压。
“乡亲们!别信当兵的鬼话!”
“林默早就卷着咱们的黄金跑路了!他把大伙儿扔在岛上等死啊!”
“冲进去!占了公署,迎回大英帝国的总督,洋行就会给咱们发大米!发白面!”
煽动的口号此起彼伏。
饥饿让难民们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红着眼睛,徒手去扒拉粗大的铁栅栏。
有人捡起地上的砖头和烂泥,疯狂地砸向门内的星洲士兵。
公署大门内。
上百名内卫局老兵死死顶着沙袋掩体。
“砰!”
半截砖头飞进来,狠狠砸在一个年轻新兵的额头上。
头皮瞬间破裂,滚烫的鲜血流了下来,糊住了新兵的左眼。
但新兵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手里的冲锋枪枪口直直指向地面,保险关得死死的。
赵铁柱光着膀子,大步走到掩体最前方。
“啪!”
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烂菜叶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胸膛上。
他没有躲。
他像半截黑塔一样矗立在泥水里。
双眼死死盯着人群里那些挥舞着砍刀、带头煽动的黑帮分子。
他硬生生把满腔的杀意憋在了嗓子眼里。
“都给老子稳住!”
赵铁柱冲着身后的弟兄低吼。
“把那些跳得最欢的狗脸,全给老子刻在脑子里!一笔一笔,等会儿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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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署的铁栅栏在人群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几处焊接点已经开始崩裂。
二楼雅座里,王耀祖觉得火候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名贵的西装,带着十几个持枪的保镖,大摇大摆地走下楼。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王耀祖接过手下递来的一个铁皮大喇叭。
他踩在一个空木箱上,极其嚣张的目光穿过铁栅栏,直接对上了赵铁柱那双充血的眼睛。
“赵铁柱!别死撑了!”
王耀祖举起大喇叭,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极其刺耳。
“你们的林司令,早就被美国人的军舰炸碎在公海上了!他死在海上了!”
“这星洲,终究是洋人说了算!”
王耀祖极其张狂地大笑起来。
他指着公署大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上总督宝座的那一天。
“开门投降!把枪交出来!”
“只要你现在带头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我王某人赏你们一口饭吃!”
王耀祖的话音刚落。
还没等赵铁柱开口回骂。
“呜————————!!!!!!!!”
一声极其低沉、狂暴、震碎苍穹的巨型汽笛声,毫无预兆地从星洲港口的方向轰然炸响!
巨大的声波犹如实质的重锤,直接撕裂了清晨的空气,把王耀祖喇叭里的回音彻底碾成了粉碎。
街头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转向了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