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怔了一瞬,眼眶微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菩提一眼,然后转过身,面朝洞外那片云海。
“多谢前辈。”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
身体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得透明。
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从实到虚,从有到无。
片刻后原地只剩下一件粗布衣裳,和一根歪歪斜斜的木簪。
昊天又一次散了魂魄,入了轮回。
菩提站在原地,看着那堆衣物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几划。
一道道玄奥的符文从指尖飞出,像游鱼四散开来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大神通术遮天蔽日。
从此天上地下,再无人能算出昊天转世落在何处。
菩提放下手,垂着眼帘,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既然你畏惧贫道,不愿插手此事,那便去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洞外翻涌的云海上,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等此事事了,贫道再接你回来。”
风停了。
云海也静了。
三星洞后山,石洞前,菩提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许久没有动。
菩提从后山出来时,镇元子正站在三星洞外一棵古松底下,负手望着云海出神。
“镇元子。”
菩提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镇元子耳中。
镇元子转过身,见是菩提忙拱手道:“前辈。”
菩提走到他面前,拂尘一摆:“随贫道去一趟五庄观。”
“你那人参果树的事,也是时候解决了。”
镇元子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确定,只应了一声:“是。”
两道遁光冲天而起,一前一后,朝五庄观方向飞。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声贯耳。
五庄观很快到了。
观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门楣上那块匾额也失了往日的光泽,显得灰扑扑的。
自打人参果树出事,这地方便冷清了下来,连道童走路都蹑手蹑脚,像怕惊着什么。
菩提落在观前,抬脚便往里走。
镇元子紧随其后,一路穿过前殿、中庭,绕过那根粗大的石柱,后院便到了。
那棵人参果树还立在那儿。
枝干虬结,叶片耷拉着,蔫蔫的,像害了重病的人,吊着一口气,怎么都精神不起来。
树根处泥土干裂,缝隙里连虫蚁都不见一只。
菩提上次施过法,果树暂时保住了性命,不枯不死,却也不活不长。
就这么吊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指不定哪天就断了。
镇元子站在树前,看着那满树萎靡的叶子,叹了口气。
“前辈,这树自打上次您出手相助,算是吊住了命。”
“可这么耗着不是长久之计,贫道日夜悬心,就怕哪天一觉醒来,这树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菩提绕着树走了半圈,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神色淡然。
“这树的事贫道一直记着。”
镇元子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菩提跟前:“前辈打算怎么弄?贫道这树乃是天地灵根,寻常法子救不活,除非女娲给出补天石。”
“简单。”菩提看了他一眼。
就两个字,紧接着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搭在唇边。
一道传音快速飞出,无声无息,穿透虚空,朝某个方向掠去。
与此同时,数万里之外。
女娲宫。
女娲正坐于云床之上,闭目调息,那一战受的伤还未痊愈,气息仍有些不稳。
忽然,一道传音破空而至,精准地落在她耳中。
“女娲,速速把你的补天石送来五庄观,否则贫道不介意将你的女娲宫也炸了。”
传音客客气气,但不失警告,却又带着威胁。
女娲猛地睁开眼。
那双美目里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烧得眼眶都泛了红。
“狂妄!”
她一拍云床,霍然起身,周身气机翻涌如潮。
“太狂了,太过分了!”
“他菩提算什么东西?也敢这般与我说话?炸我女娲宫?他敢!”
殿中侍立的仙娥吓得跪了一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女娲在殿中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补天石是我补天剩下的最后一块,天地间仅此一块,他要就得给?凭什么?凭他拳头硬?”
她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鸿钧坐在蒲团上,神色阴沉。
他听完那道传音,沉默了片刻。
“师姐此物不能给。”
女娲转头看他。
鸿钧抬起眼,目光冰冷:“补天石何等珍贵不必多说。此石的重要不比你的女娲宫小,他菩提要什么就给什么,那还得了?”
女娲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补天石的重要,那是她当年炼石补天剩下的最后一块,蕴含天地造化之秘,有无穷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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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里头也清楚,菩提那人说到做到。
女娲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怒火,缓缓坐回云床。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五庄观,后院。
菩提放下手,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镇元子站在一旁,隐约听到了几分,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菩提站在人参果树前,目光落在那片萎靡的叶子上,像在等什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菩提又抬起手,这一次传音比上次更冷。
“女娲,贫道给你半炷香时间。”
“半柱香内若补天石不送到五庄观,贫道不介意再打上门去。”
“信不信随你,人生果树因你们而毁,自然由你们来负责修复。”
传音很快飞出。
半炷香未到。
女娲宫上空那道传音又至,比前两次更短,更冷,像一柄钝刀从骨头上刮过去。
女娲坐在云床上,脸色铁青。
她闭上眼,美目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剩下的是一片灰烬般的无奈。
鸿钧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他真敢来,他的真敢。”
女娲自言自语。
鸿钧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才叹息道:“打不过,也躲不掉。”
女娲转过头看他。
鸿钧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知名地方。
“师姐,菩提若真打上门来,你我拦不住,补天石也保不住。”
他顿了一下。
“与其让他来抢,不如……”
这话没有说下去。
女娲都懂,咬了咬唇,唇上渗出一丝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