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吧。”鸿钧终于说出那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神色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恐惧。
“待我等去到上古洪荒，杀了菩提，到时候所有恩怨一次性解决。”
女娲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的灯盏跳了三四回。
她终于点了点头，很慢，像脖子上压着千斤重担。
“也只能如此了。”
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轻轻一捏。玉符碎成粉末，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殿中。
片刻后，殿外有脚步声响起。
一道身影疾步而入，青衫素裙，眉目如画，腰间悬着一柄古剑。
正是女娲弟子九天玄女。
玄女进殿，见师父面色不善，又见鸿钧坐在一旁神色阴沉，心里便知有事。
她不敢多问，只拱手躬身：“师父唤弟子何事？”
女娲走到殿中一口玉匣前。
她伸手按在匣上，停了片刻，终究还是掀开了匣盖。
一道温润的霞光从匣中涌出，照亮了整个大殿。
匣中静静躺着一块石头，巴掌大小，五色流转，光华内敛。
那光不刺眼，却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神宁静，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道理都藏在这一块石头里头。
补天石，是天地间最后一块补天石。
女娲伸手将石头取出，托在掌心，低头看了许久。
“徒儿速速送去五庄观，交给菩提。”她将石头递向九天玄女，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九天玄女愣住了。
她看着掌心那块五色流转的石头，又抬头看看女娲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父，这……这是补天石啊。”
“送去。”女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九天玄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扫过鸿钧那张阴沉的脸，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双手接过补天石，只觉得掌心沉甸甸。
“弟子遵命。”
九天玄女转身出了大殿，遁光升起，朝五庄观方向飞。
女娲望着九天玄女远去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菩提，你最好永远别落我手里。”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握着那块补天石，越飞越快。
可心里头，那股不甘心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师父凭什么要把补天石给五庄观？五庄观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地仙之祖，也配用师父的补天石？
她想着想着，牙关咬紧，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遁光在半空中一顿。
九天玄女悬在云海之上，四下望了望，四周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石头，她早年随手炼的一块废料，品相与补天石有几分相似，但内里空空毫无灵性。
右手托着真补天石，左手托着那块假货，一真一假放在一处，乍一看竟分不出差别。
她将真补天石收入乾坤袋，系在腰间。又将那块假石托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
“镇元子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遁光再起。
五庄观遥遥在望。
不多时，九天玄女落下云头，站在观门前整了整衣冠，然后走了进去。
后院。
菩提站在人参果树前，九天玄女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菩提道友，家师命弟子送来补天石。”
她将那块假石托起递了过去。
菩提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像看一件摆在路边的寻常物件。
“此物是你半路上捡来的，还是女娲所给？”菩提问她。
九天玄女托着石头手一颤，几乎拿捏不住。
她抬起头，对上菩提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像是能看穿五脏六腑，看穿她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盘算。
“是……是师尊所给。”她硬着头皮答道。
菩提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
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石头上移开落在九天玄女脸上。
“贫道听说，补天石不仅可以救活人参果树，还蕴含先天之气。吸收之后不仅能增加修为，更能巩固道基。”
他顿了一下，拂尘一摆。
“此物，贫道干脆打入你体内，替你增加修为，倒也不错。”
镇元子站在一旁听得一怔。
他看看菩提，又看看九天玄女手中那块五色流转的石头，眉头微微皱起。
前辈之前还说要拿补天石救树，怎么忽然又改了主意，要打入这女娲弟子体内？这唱的哪一出？
他不解却不敢问，只默默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九天玄女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她手里石头是假的。
旁人认不出但她自己心里清楚。
那不过是一块废料，看着光鲜内里空空如也。
若真被打入体内，不仅增不了修为，巩固不了道基，反倒会淤堵经脉，扰乱气机，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她不敢往下想。
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后背衣裳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说石头是假的？那便是欺瞒菩提，或许要遭到教训。
说石头是真的？那便只能任由菩提将这块假货打入体内，到时候出了岔子，受苦的是自己。
她站在那儿，托着那块假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菩提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出戏。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
九天玄女咬了咬牙，双手将那块假石往前一送。
“道友请收好。”
菩提伸手接过，托在掌心掂了掂，也不多看，随手便往袖中一拢。
九天玄女如蒙大赦，转身便要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追。
“且慢。”菩提叫住了她。
九天玄女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道友还有何事？”
菩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只乾坤袋上。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一道无形的神力从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在乾坤袋的系绳上。
绳结自行松开，袋口张开，一道五色霞光从袋中冲天而起，将整个后院映得流光溢彩。
一块石头从袋中飞出，缓缓落在菩提掌心。
和方才那一块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光泽。
可这一块光华是活的，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收一放，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在轻轻震颤。
这才是真正的补天石。
九天玄女脸色一下白了。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